镇上的教堂不高,尖顶上挂着铜铃。门口挤了一堆人,告示贴在白墙上,两个民兵抱着长枪站着。
有人凑近看字,看不懂便问旁边识字的。识字的人读一句,人群低一截。
“……不明铁器……”
“……异端渠道……”
“……自今日起主动上交,可免责……”
“……私藏者,按窝藏异端论……”
有个老人骂了一句立刻被儿子捂住嘴拖走。
布洛克忽然把那块炉乡副品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小小一行。
北境分销第三批。
加雷斯伸手摸了一下那枚压印。
木头粗糙,压痕很浅。
他想起尼克的手,戴着皮手套递给他热酒时动作很稳。
那时候尼克说:“勇者大人,风雪里赶路,得先保住脚。”
他还笑,说瓦尔多商会最擅长保住脚。
加雷斯当时只觉得这话滑稽,现在这狐狸牌子从脚边长出来、从镰刀柄上、从锄头背上、从铁钉串上。
从农妇发抖的手里。
摊主开始收摊,动作很慌,镰刀从木架上取下来,差点割到手。
有人急了。
“你收什么?我还没买呢。”
摊主压着声音:“今天不卖了。”
“我麦子还在地里!”
“我不卖了!”
“你昨儿还说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
“我卖给你,明天教会来你家翻,你说是我害你,还是我说是你买的?啊?你说!”
那农人被吼住了,手慢慢垂下去。
布洛克把木牌扔回摊上。
咚。
“怂货。”
摊主抬头,眼里有火又灭下去。
“矮人大师,你骂得对。你有锤子,我有什么?我有老婆孩子。还有一车货。还有商会的欠账。”
布洛克的胡子抖了一下没再骂。
莉莉丝忽然笑了。
“人类真厉害。刀还没砍到魔族身上,先砍到割麦的人手里。”
伊丽丝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却发不出声。
加雷斯往教堂那边走了两步,布洛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干什么?”
加雷斯低头看那只抓着他的手。
“你要去撕告示?”
加雷斯没说话。
“撕了有用吗?”
加雷斯还是没说话。
“昨天挡了一个胖白袍,今天撕一张纸。明天呢?后天呢?你把整个教区的人都砍了?”
莉莉丝在旁边慢慢补了一句:“他现在大概很想。”
“我知道。”布洛克松开一点:“想也先把脑子带上。”
教堂门口,一个抄写员正把新一张告示糊上去,民兵站在旁边看着集市这边。
加雷斯站住。
他手放在剑柄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布洛克低声说:“这铁器不是人类镇炉出的。至少不是我见过的镇炉。”
加雷斯问:“能查出来?”
“能查出个屁。”布洛克烦躁地抓胡子:“光看成品,只知道背后那群混蛋比镇上铁匠厉害。”
“瓦尔多商会。”
“牌子这么挂着呢,除非狐狸自己长脚跑来卖镰刀。”
伊丽丝轻声说:“尼克。”
加雷斯看了她一眼。
她也记得那个笑眯眯的狐人。
“他救过我。”
镇集里有人已经开始走了。
背着空筐来的,背着空筐走。
买了铁器的把东西藏进柴捆里用破布裹住。一个年轻人把刚买的锄头塞进裤腿边,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你当人家瞎?”
锄头掉在地上。
当啷。
所有人都看过去。
年轻人弯腰去捡手忙脚乱的。锄刃把他手背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出来。他把锄头抱进怀里血抹到铁上。
摊主看着那血喉结滚了滚,他忽然不收了,把一捆镰刀往摊上一摔。
“要买的快点!我只卖今天!明天谁问都说没见过我!”
旁边人愣住,然后一下子挤上去,铜子叮叮当当地落进木匣。
“给我一把。”
“锄头多少?”
“这把能便宜点吗?刃口崩了。”
“崩了也能用!别抢!”
摊主手忙得发抖,找钱找错了,被人提醒又骂骂咧咧换回去。
“排队!排个屁队!快拿快走!”
黄底黑狐狸在头顶乱晃,加雷斯站在旗子底下。
有人撞了他一下。
“借过!”
那人抱着两把镰刀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教堂,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教堂门口的民兵动了动,但是没过来。
布洛克盯着那边手已经按在锤柄上。
莉莉丝的手指搭着弓弦。
伊丽丝把法杖从包袱旁抽出来只是握着。
加雷斯看着摊主木匣里的铜子越堆越多,又看着农人怀里的铁器越来越少。
这些东西会被藏进草垛,埋进地窖,塞到床板底下。
也可能明天就被翻出来,登记没收,然后写进某张羊皮卷。
他忽然想写信。
写给尼克,问那狐人到底在做什么,问这些铁从哪里来的。
加雷斯手指摸到衣袋里的炭笔,那是伊丽丝之前塞给他的,说路上要记方向。
他捏了一下,炭笔隔着布袋断成两截。
咔。
摊主把最后几把镰刀塞给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数铜子数得慢,手抖,摊主等不及便把刀往她怀里一推。
“少两个就少两个,走走走。”
老妇人抱着镰刀往外挤,经过加雷斯身边时抬头看他。
她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动,然后把镰刀往破外衣里又塞深了一点,低头走了。
加雷斯看着她的背,看了很久。
布洛克问:“写吗?”
加雷斯松开衣袋,断掉的炭笔硌着掌心。
“现在不写。”
“怕问出麻烦?”
加雷斯看向教堂门口,第二张告示已经贴好了。
“麻烦已经在这儿了。”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话倒像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