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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星汉灿烂57

    围上来的几名世家官员脸色瞬间煞白,方才还满腔的不解与指责,尽数卡在嘴边。

    毕竟他们谁也不曾想,昨日尚且现身朝堂的皇子,今日直接凭空消失,连列席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静宁郡主的手段,哪里是他们以为的锐意新政?这是说动皇子便动皇子,说压权贵便压权贵的雷霆威压。

    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后怕与寒意,后背不知不觉浸出一层薄汗。方才他们还觉得桑衍激进,觉得他为了依附郡主,彻底得罪整个世家圈层,实属愚笨之举。可此刻听来,跟不上节奏的分明是他们自己。

    连三皇子这般身份之人,只因一次理念相悖,转瞬便落得失势下场。

    若是方才他们敢在朝会上跟着那些老臣一起质疑新政,今日被拔除的,恐怕就不止一位皇子。

    其中一人压着颤音,低声试探:“这么说……郡主是真的铁了心要推新政,谁拦谁便是那般下场?”

    桑衍小声说道:“看在诸位还想拉桑家一把的份上,我劝各位一句,不是新政惹祸,是挡路惹祸,其余的,就靠诸位领会了。”

    几位官员不愿放人,拉,桑衍袖子的拉袖子,扯桑衍腰带的扯腰带,让桑衍挣脱不开。桑衍小声喊道:“撒开,撒开。”

    有一人就央求道:“桑衍,你再讲两句,再给我们一点提示。”

    桑衍皱眉说道:“你们放开,我就说!”

    闻言,几人放开了桑衍。

    桑衍理了理官袍,才说道:“我也还想和诸位做同僚,那就再多讲几句吧。”

    “如今朝野新旧更迭,大势已起。世家盘踞太久,本就积重难返。郡主手握朝政权柄,敢破旧制,连皇子都能一言处置。”

    “我们这些世家,若还抱着旧规矩观望、抗衡、制衡,明日不能列席的,便不止三皇子一人了。”

    几名官员听得皱眉,心底的傲慢与侥幸开始崩塌。

    他们终于明白,往日那套世家抱团、皇权制衡、左右逢源的生存法则,在静宁郡主这里,已然失效。原来真不是桑衍转变的太急,是他们太慢。

    有人迟疑开口:“可……彻底倒向郡主,便是彻底背弃世家旧利,日后寒门崛起,我等家族基业恐受重创。”

    桑衍淡淡道:“基业再大,得活着守得住,才叫基业。”

    “死守旧规,是死路一条。顺势革新,尚且有一线生机。孰轻孰重,诸位自辨。”

    一番话落,众人再无半分反驳。

    方才还想劝阻桑衍的众人,此刻已然惶恐不安。几人匆匆对视一眼,已然暗自打定主意。

    往后朝堂之上,再不轻易跟风弹劾新政,再不抱团制衡郡主。能观望、不拦路、顺势依附,便是世家如今最好的生路。

    廊下风声微响,一众世家官员心事重重四散离去。无人再敢轻视那位临朝理政的静宁郡主。三皇子缺席的无形震慑,都在悄然改写整个朝堂世家的风向。

    几名世家官员心事沉沉各自归府,其中以范阳卢家在朝廷的话事人卢弘最为焦灼。

    方才廊下桑衍那番话,字字如锤,砸得卢弘心神不宁。一回府,他便即刻召集族中长辈,闭门齐聚书房。

    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不定,映得一众老者面色沉肃。

    卢弘将朝会始末、三皇子莫名缺席、桑衍暗中提点的话一字不落复述完毕,最终沉声说道:“依桑衍所见,郡主杀伐果断,旧一套世家制衡之术已然行不通。

    我提议,从今往后卢家避其锋芒,不拦新政、不结朋党、安稳观望,顺势而为,以保全家族根基。”

    话音刚落,堂内立刻响起一阵不满的冷哼。

    一位白发族老抚着长须,眼神厉色沉沉:“荒谬!”

    “我卢家根基深厚,连皇室平日里都要让三分。一个年纪轻轻的郡主,临时理政罢了,处置一个皇子便要吓破你们的胆?”

    “桑衍不过是贪功趋利,急于攀附新权,故意夸大威势,唬得你们自乱阵脚!”

    其余几位守旧族老纷纷附和:

    “是啊。科举新政一开,寒门遍地崛起,首当其冲受损的便是我们世家子弟仕途。若隐忍退让,日后卢家后辈有可能再无高位可坐!”

    “今日退让一步,明日便要退百步!长此以往,世家权柄尽数落空,实在不可取!”

    大堂之内瞬间分成两派。

    一派新晋官员吃过今日朝堂惊吓,深知静宁郡主手段雷霆,主张隐忍观望,以保家族存续为先。

    一派老牌族老固守百年世家规矩权势,认定是后辈怯懦畏缩,坚决不肯妥协。

    两派对峙,争执不休,人声嘈杂。

    卢弘急得眉心发紧:“诸位,三皇子何等身份?尚且只因理念相悖一夜失势,连朝会都无法列席!我卢家,难道比皇子更尊贵、更经得起打压?”

    “桑衍说得没错,死守旧规是死路,顺势尚有生机!”

    白发族老拍案而起,语气强硬:“不过是惩戒一时,又不是被废黜皇子身份!静宁郡主不过是借一时权柄立威,真敢尽数清算所有世家?她不敢!”

    “我觉得,应该暗中联络各家老牌世家,私下互通声气!”

    “既然明面上不敢当庭辩驳,那我们便暗处抱团,拖滞新政推行!不求一时争锋,只求耗到陛下重新理政!”

    这番话一出,堂内大半族老纷纷附和。

    卢弘百般劝说,却终究拗不过根深蒂固的守旧势力,只能暗自叹息。他心里清楚,这些长辈,不是不知风险,是放不下世家的优越感。他们不愿承认,属于世家为主的旧时代已经在悄然落幕。

    与此同时,京城其余几大世家族府,一模一样的争执正在悄然上演。

    有的听进桑衍警示,选择收敛锋芒、谨慎避祸;有的固守旧利、心存侥幸,暗中串联、暗流涌动。

    一日朝会,一场空席,一番廊下密谈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堂底下,已然裂出两道完全相悖的前路。

    静宁郡主林微尚且端坐朝堂,未曾主动清算任何人。可整个世家圈层,已然一半畏势低头,一半蓄势待反。

    更大的朝堂风浪,已然悄然酝酿。

    ……

    几天后,霍无伤给林微送‘伴手礼’的马车也到都城了。

    林微看过书信后,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没有把刺客打入天牢密审。

    她吩咐侍卫,把这一群刺客大摇大摆送回幕后主使的世家门前。

    侍卫领命退下。

    长街之上,行人驻足观望,押送的队伍一路行来,不仅毫不避人,押送侍卫还大喊:“明嘉县主在青苌县遇刺,幸未受伤,特此将刺客归还于背后之人。”

    消息顺着街巷飞快传开,不多时,整座都城都震动起来。

    消息传到范阳卢府时,卢弘正和族中长老还在为是隐忍还是继续暗中掣肘争执不休。

    听到此消息,卢弘觉得朝局可能要变动,得赶紧摆正卢家的定位,正在腹稿如何说服一众族老。

    可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奔进书房禀报,说静宁郡主林微派人将卢家参与刺杀明嘉县主程少商的刺客,送到了府门。

    满堂瞬间死寂。

    卢弘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满堂族老,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我们卢家?我未曾派人前去,是谁派人去的?”

    而这时,反对声最大的白发族老,缓缓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副心虚的模样,答案已经明明白白。

    卢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心口发闷,几乎要疯掉。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卢家不曾真正下场,尚有选择的余地,还能靠着观望避祸,保住一族安稳。可族里这位族老早就私自出手,还动了杀招。

    林微这一手,哪里只是送回几个刺客。

    她是把刺杀的实证,明明白白摊在所有人眼前。不突袭抄家,不即刻抓人定罪,却等于当众放话:我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罪证在此,你们自己掂量。

    这样一来,观望避祸的世家惶惶不安,生怕被这桩刺杀案牵连,一同被扣上谋逆害命的罪名。

    而原本抱团打算暗中拖滞新政的守旧世家,方寸大乱,一边急着互相推诿,一边拼命想着要如何抵赖。

    暗流涌动的都城,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朝堂之上政见的分歧,已经变成了沾着人命的死局。桑衍那句“挡路惹祸”,此刻再无人敢当作一句随口的警示。

    ……

    城郊皇庄,

    数日劳作,加之三餐不继,已磨平了些三皇子文子端一身的皇子傲气。

    他初来之时,心有愤懑,铁了心要绝食相抗,打算宁愿饿死,也不肯低头服软。

    可真当饥寒入骨,他才知晓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刀光剑影,是绵长无解的饥饿。

    腹中空空如也,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啃噬,一阵阵空洞的剧痛翻涌不止。

    那份痛楚真实凶悍,半点不似朝堂争辩的意气之争。他自认傲骨铮铮,可以凭心志扛过一切折辱。

    可在这日复一日的饥饿折磨面前,所有倔强、不甘、执拗,都被一点点碾碎。

    此刻的文子端,早已没了半分脾气。刚烈求死的念头尚存,可肉身极致的痛苦,让他再也不敢轻言绝食,因为他此时真想吃点什么充饥,一点也行。

    曾经高居朝堂、论策利弊、俯瞰众生的皇子,终于第一次真切尝到,底层百姓,求生不易,寸步皆苦。

    可事实上,哪里是文子端被整治通透了,单纯就是饿到没力气发脾气。不是他想开了,是意志求死,本能求生,两种力量在他身上互相撕扯。

    片刻后,简陋土屋木门被人推开。

    文帝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薄粥,快步踏进来,眼眶通红,声音悲切:“我的儿啊!饿坏了吧?”

    文子端本来蜷在屋角,浑身发软,听见声音抬眼,目光先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了几下。

    他没多余力气多说,接过瓷碗,埋着头大口吞咽,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片刻功夫就灌下去半碗。

    暖意顺着肠胃散开,四肢里那股发飘的虚乏稍稍褪去,总算攒起几分力气。

    他放下碗,看向文帝,语气恳切:“父皇,朝局动荡,您该回宫重新执掌朝政,不能任由局面继续这样下去。”

    文帝闻言,神色温和,放缓了语气轻声试探,全然一副慈父模样:“子端,你是想让朕回去,让静宁退下理政之权?是觉得静宁做得不好?”

    文子端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坦荡,全然是发自本心的政见:“儿臣不敢说她做得不好,只是她新政太过冒进,大刀阔斧撼动世家根基,朝野动荡不休,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这话落地的瞬间,文帝脸上所有温和与疼惜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伸手快准狠,一把夺过文子端手中还剩半碗热粥的瓷碗,眉眼骤然沉冷:“看来你还是饿不透。”

    文子端当场愣住,怔怔看着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文帝面色冰冷,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冷声斥责:“静宁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朕的江山,为了稳固朝纲,盘活朝野积弊。那样心善、通透、为国为民的好孩子,你这个竖子,反倒撺掇朕与她对立!”

    他抬手掂了掂手里的粥碗,语气不带半分温情:“哼,你这点傲气和偏见,不饿醒你,你永远看不清人心大局。饿不死你。”

    说完,文帝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出了土屋,把门重重合上。

    方才半碗热粥落肚,暖意刚漫开四肢,他还以为父皇是心疼自己,是来听他的谏言的。他攒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力气,认真劝父皇回宫主政,满心都觉得自己是在为江山考量。

    可父皇骤然变脸,伸手夺走剩下半碗粥的那一刻,那点温热的暖意瞬间在腹里凉透。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空空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反转。

    前一刻还是温声细语的慈父,转眼就冷着脸斥责他狭隘愚钝。他自认公允的评价,在父皇眼里,竟是针对林微的刻意挑唆。

    饥饿的空虚感又飞快卷上来,胃里隐隐发空发疼。他又委屈又茫然,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荒谬。他方才的恳切,在父皇眼里一文不值。父皇心里信的是林微,半点都听不进他的话。

    不是,他到底错哪里了?

    谁能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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