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
楼大夫人皱着眉看向来人，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不喜：“明嘉县主，我们楼家与程家素来无甚交集，不知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程少商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却半点暖意也无，字字都带着刺骨的阴阳冷意：“托你好女儿楼缡的福。本县主方才踏入都城，连自家府门都未曾回，倒先急着登门造访你们尊贵的楼府了。”
“长这般大，本县主还从没听过，谁敢说我阿姊‘人走茶凉’。快请楼娘子出来，再说一遍，这话本县主想听的紧，也好学与我阿姊听一听。”
楼大夫人心头一紧，面上强撑着平静：“县主说笑了。小女不过是宴席上闲话几句，哪里值得县主刚入都城，不辞辛劳专程跑一趟？不过是小姑娘家随口的痴话，当不得真。”
“我家缡儿只是胡乱说了几句，她哪里明白其中轻重。有什么不是，我替她向你赔罪，何苦非要叫她出来当面受窘。”
程少商眉梢微抬，语调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向本县主赔罪？楼夫人你确定只是向本县主赔罪？”
楼大夫人一噎，心头重重一沉，片刻才勉强稳住神色：“自然是替小女失言，向静宁郡主与县主您赔罪。”
程少商唇角笑意依旧浅浅，目光直直落在楼大夫人身上：“可我要的不是夫人代为赔罪。方才那句人走茶凉，是楼娘子亲口说的，所以我现在要见她！”
这时楼缡突然冲了进来：“不过宴席上几句闲谈，县主何苦专程追到楼家来？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程家女……”
楼大夫人厉声打断:“缡儿，住口！”
程少商指着自己：“我上不得台面？很好，我这就进宫，告诉阿姊，你们楼氏的教养是如何了得。”
楼缡高声辩解：“我只是随口感叹，并无别的恶意！”想了想自己太傅之女的身份，又皱着眉说道:“程少商，你这般说话，能吓到谁？你以为你是县主就了不起？敢在楼家如此放肆。”
程少商淡淡摇头：“言语一旦出口，便不由你随意定义心意。一句人走茶凉，是轻看阿姊推行新政的苦心。”
“何况我这个你口中上不得台面的县主，是因研究出了一些利民之物，阿姊力荐，陛下亲封的。”
“这话若是传到陛下与朝堂百官耳中，世人只会听闻楼家贵女妄议有功之人。”
程少商起身离席，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今日登门，不是来与楼娘子拌嘴，可真没想到还有如此收获，受教了。告辞！”
闻言，楼大夫人瞬间脸色惨白，伸手想拦，而程少商则头也不回的走了。
楼大夫人反手给楼缡一巴掌:“蠢货！你给家里惹大麻烦了！”
楼缡捂着脸哭着反问:“阿母你疯了不成，打我做甚？难不成，以我楼家势力，还拿捏不了一个小小程家？”
楼大夫人心中又悔又痛，只恨自己往日太过宠溺。她素来只觉楼缡娇憨可爱，觉得还小，可以慢慢教，因此还没开始教她朝堂深浅、世家利弊。
楼大夫人觉得此时对楼缡讲什么都是对牛弹琴，气的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就立刻吩咐人将程少商上门之事告知楼太傅。
而另一边，程少商快步走出楼家，边上马车边吩咐道:“莲房，我们不回程家，立刻去宫门口，我要去见微微阿姊。”
等候在车内的林砚见她回来得这样快，眼中满是诧异。
程少商开口解释：“原本我只打算言语挫一挫楼缡，替阿姊出一口气。没料到楼缡反倒送了我一份大礼。”
“你且听我说，倘若她只是私下非议阿姊，阿姊纵然寻机发难，也不会大动干戈。可今日她出言折辱于我，我这便进宫禀报阿姊，阿姊定然不会轻饶楼家。”
林砚眉头微蹙：“她是如何出言折辱你？”
程少商摆了摆手：“她说我这个县主上不得台面。阿姊若是知晓楼缡敢这般辱我，楼家定在劫难逃。”
林砚伸手将她拥住：“我的嫋嫋是最好的，不必理会这些恶言。”
程少商半点不见难过，反而兴奋地说道：“阿砚，这是主动送上门的把柄。我要立刻进宫告知阿姊，让她借此事发难。
楼太傅本就是世家举荐一派的领头人，阿姊正打算推行科举新政，若是能借此机会扳倒他，正好杀鸡儆猴。”
林砚温声夸赞：“我家嫋嫋当真是贴心。微微若是知晓，你这般主动送上破局之机，定会倍感欣慰。”
程少商眉眼清亮，语气坦荡真诚：“那是自然。能为阿姊排忧解难之事，我向来在所不辞。”
林砚又柔声宽慰：“嫋嫋，你在我心中是世间最好的女娘，不必将那些恶语放在心上。”
程少商神色坦然，语气通透又清醒：“阿姊曾教过我，嘴长在旁人身上，他人爱如何议论便如何议论。只要我不将那些话入心，便无人能伤我分毫。”
“至于楼缡说我上不得台面，若单论世俗门第，程家确实比不得太傅府，这话倒也不算错。”
“可我并非程家正常教养大的，我是阿姊亲手教出来的，可不是她口中那般卑陋之人。”
“楼缡的恶语本无关紧要，难得的是，她自己送上把柄。阿姊说过，遇上敌方送人头，一定要顺势借势，这可称为废物利用。”
程少商不知想到什么，从林砚怀中轻轻挣开，俯身便在马车里翻寻那些瓶瓶罐罐。
林砚见状，问道：“你在寻什么？”
程少商一边翻找，一边笑着答话：“我找些能熏得人眼酸落泪的东西。被人说我上不得台面，总得哭一场才像样子。
可我一想到要见阿姊就感觉很开心，挤不出半滴眼泪，只好借外物来帮衬一番。”
程少商拎出一只小瓶，兴奋地晃了晃，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找到了！待会儿我定要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她顿了顿，又认真思索起来：“还得好好酝酿一番。阿砚，要不你掐一掐我的大腿？我自己下不去手。”
林砚也是实诚的，闻言当真伸手掐了一把。可力道出乎意料的重，疼得程少商五官瞬间拧作一团，又气又笑：“阿砚！你莫不是平日里对我怀恨在心？怎的下手这般重！”
林砚当即慌了神，连忙摆手，神色慌乱：“不是不是！我没有！我当真只是轻轻掐了一下！”
程少商抬手拍了拍额头，无奈叹道：“怪我忘了男女力道本就不同，早知道，我便自己掐了。”
又瞧见林砚正要开口安抚，程少商连忙摆手拦住他：“哎，你别说话。你一哄我，我立时便好了，这一下岂不是白白挨了？先别管我，让我沉浸式伤心片刻。”
程少商又拧开那只小瓶，伸出指尖蘸了些，往眼尾轻轻抹了两下。不过片刻，水汽漫上眼睫，泪珠盈盈悬在眼眶里，转眼便已是泪眼朦胧。
她还不住揉脸、捂嘴，花样百出地调整神态，心中暗自感慨，自己此刻便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可怜了。
林砚在一旁静静看着，瞧着程少商这副模样，心底又好笑又软，牙关紧咬，拼命压住笑意，生怕一出声，便搅散了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
……
马车行至宫门外便缓缓停驻。
程少商怀中本揣着林微给的玉佩，凭此信物，马车可径直驶入宫闱，无需下车步行。可她打算好好表演一番，就在宫门口就下了马车。
刚站稳身形，她立刻端起神态，手中丝帕轻轻晃动，泪眼朦胧的模样愈发真切。
一路沿着宫道往前走，细碎的哭声袅袅萦绕，当真做到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那模样看着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险些要哭到身子发软栽倒在地。
林砚寸步不离地扶着她的手臂，看似吃力搀扶，一副生怕她哭到晕厥的模样，面色沉冷肃穆，端得正经无比。
可心底全然压着藏不住的笑意，实在是程少商柔弱可怜的模样装得惟妙惟肖，实在有趣至极。可他只能死死绷着一张黑脸，装作凝重担忧的模样，默默配合着程少商的这场好戏，半点不敢露馅。
沿途值守的侍卫、路过的宫人见了这一幕，纷纷侧目，都在猜明嘉县主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如此。
而程少商都演到这个地步了，作为贴心婢女的莲房怎会让人猜，只好哽咽着说些心疼主子的话，不经意的将实情夹带出去。
与此同时，林微正端坐案前批阅朝政折子，指尖落于纸页，神色淡然从容。
外头宫人匆匆来报，声音恭谨又带着几分犹疑，将宫道上程少商的一切如实禀报:
“郡主，明嘉县主的婢女莲房说，明嘉县主她本是想着替郡主您前去问一问那句闲话，谁知到了楼府，反倒被楼娘子说明嘉县主上不得台面。”
“明嘉县主也哭着说，都怪她身份低微，不该贸然前去，是她不自量力，惹恼了楼娘子，一切都是她的过错，还说怕连累了郡主您的名声。”
听闻此言，林微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顿，墨色笔尖悬于纸页之上，未曾落下半分。
她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淡笑意，可这架势，未免闹得太大，得接上戏！
林微放下御笔，表情急切的吩咐道：“春桃，让人备一盆温水，再遣一顶软轿，去宫道上把县主接来，快！”
春桃虽心生诧异，却连忙躬身应下。她暗自腹诽，难不成是她之前分享的虐心话本子力道不够，都没能让县主真情实感落泪，才不得已借用外物催泪？
这般想着，她满心好奇，连忙提着裙摆小跑起来，想去瞧个究竟。
宫道上，程少商泪眼婆娑，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目光落在前来接她的春桃身上时，她忽然一怔，后槽牙悄悄磨了磨，心里才陡然想起春桃给的那些虐心话本子。
她声音发颤，拖出带着哭腔的调子，唤了一声：“春桃！”
这一声哽咽凄楚，听在旁边宫人侍卫耳中，只当她委屈到了极处。
春桃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要糟。瞧县主这眼神，分明是记起话本子那桩事，怕是打算秋后算账。
她脚下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半寸，可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哪里能逃，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垂着头恭恭敬敬回话，脊背绷得笔直：“县主，我家郡主担心不已，特意备了软轿，接您过去。”
程少商点头应下。
软轿稳稳穿行宫道，程少商手里的帕子始终贴着眼角，维持着委屈哽咽的姿态，让人觉得她这位县主受了天大的委屈，与楼家仗势欺人的印象悄然在众人心里扎根。
林微迎了出来，虽猜到是戏，却依旧配合着程少商的节奏，面上带着真切的担忧。春桃小心扶着程少商入内，全程屏息拘谨，生怕县主当场翻旧账。
待殿门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外人视线，程少商瞬间收了大半哭态，眼里的水雾褪去大半，只剩灵动狡黠的光。
她快步走到林微身侧，方才刻意装出的柔弱委屈一扫而空。不等她开口，林微便拿起温水浸过的帕子替她擦拭眼角，还笑着调侃她声势闹得满宫皆知。
程少商也不遮掩，直白道出楼缡嘲讽她出身低微之事，以及刻意造势的用意。而林微听到程少商被折辱，嘴角笑意淡了许多。
程少商看向林微，神色认真：“阿姊，你尽管朝楼太傅发难便是，他是朝堂上的老油条，惯会见风使舵，定不会明面上与你作对。”
“碍于他是太子太傅，你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动他，如今楼缡这番话，就是送到手上的机会，可借题发挥。”
林微抬手轻轻抚了抚程少商的头顶，目光温软：“嫋嫋这般心疼阿姊，我心里很是感动。只是阿姊想同你说一句，一个人的好坏，本就没有统一的标尺。”
“在你眼里，我是值得信赖依靠的阿姊，可落在那些世家眼中，我便是动了他们利益的坏人。”
“他们会说我的坏话，本就是必然之事。不过，这一回机会摆在眼前，我自然要抓住借题发挥。只是往后，你不必把旁人对我的评价放在心上。”
程少商闻言立刻摇了摇头，眼神坦荡明亮：“阿姊，你不必这般宽慰我。楼缡说我上不得台面，这话半点没伤到我。”
“我当真没往心里去，听见的时候，我心里只在狂笑，只叹她实在愚蠢，平白把把柄送到我手里。”
“况且，我是阿姊亲手带大的，不是那般心思敏感的性子。我自己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旁人怎么说，无关紧要。”
程少商轻轻晃了晃林微的袖子，眉眼带着几分雀跃：“阿姊阿姊，快去发难吧。我能为你做的事甚少，好不容易抓住一桩由头，可得让你好好发挥发挥。”
林微含笑应下：“好好好，我家嫋嫋亲自递来的刀，我会将它发挥到极致。”
程少商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一副满心期待等着看事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