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为了让这件事看上去更加可信，便叫人传了医士过来。
医士搭脉诊看，腹诽道:明嘉县主这脉象好得很，壮如牛啊！但事闹得挺大的，不能这样说。
就在这时，林微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册医书:“偶然得到这册孤本，读来觉得精妙，不知阁下可有兴趣一观？”
医士抬眼望去，只见书名旁刻着“不外传”三字，双眼登时一亮。他恭恭敬敬伸手接过，才翻读数页，便当即改口:“明嘉县主这是悲恸太过，肝气不舒，心神耗损，需要静养，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林微就吩咐道:“那劳烦依着病情开方，配齐药材送往程府即可。”
医士兴奋地点头，将册子往袖中反复藏好，才躬身行礼退下。
等人退下，程少商才不解地问道：“阿姊，我看那医士的神情，那本册子绝不一般。不过是我演一场戏，你何苦还要搭上那样珍贵的东西？值得吗？”
林微说道：“值得。他学了里面的医术，往后便能救治更多人。若是能代代传下去，还会有更多医者受益。”
“再说，对于医士而言，钱财权势或许能封住他一时的嘴，可一卷医书，足以让他咬定今日你的病症就如他的诊断一般。”
程少商弯了弯眼：“阿姊想得长远。既是如此，那倒也划算，一举两得。”
林微又说道：“少商，我知你有心帮我，可朝堂争斗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往后我可以慢慢教你，只是眼下没有多余时间。你既‘病了’，便安心回去休养。”
程少商点了点头，应道：“好的阿姊，我晓得，我会好好养病的。正好，我也‘想念’我的大母了呢，得好好陪陪她，尽尽孝。”
姐妹俩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程少商缠着林微撒娇许久，才舍得离开。离开前又化了一副虚弱妆，才由一直安静陪着的林砚打横抱起。
林砚抱着程少商缓步走到宫门口，登上马车，离宫而去。这一幕，让不少宫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林微又吩咐道：“春桃，把医士对明嘉县主的诊断传出去，顺带将我震怒一事一同散播。”
春桃疑惑开口：“郡主，您不即刻对楼家动手吗？”
林微笑着说道：“有句话叫慢刀子割人更痛。我若是当即发难，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我暂且按兵不动，今夜楼家怕是没人能安睡。他们会不停揣测，我究竟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这才是最好的。”
“况且他们不是都想知道，我会如何处置诋毁我的人吗？这般一来，睡不着的不止楼家，其余各家，心中也都要悬上一块石头。毕竟，背后骂我的，可不止楼璃一人。”
“春桃，有些事不明火执仗的发难，便是最大的迷雾。众人会猜不透我是真不在意，还是正在等候时机，酝酿一场更大的清算。”
春桃听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奴婢懂了，这就去安排。”
……
程宅，
为了把戏做足，下车时程少商依旧由林砚抱着她。
萧元漪、程始、程颂、程少宫还有程老太五人都候在门前，一眼瞧见脸色惨白的程少商，全都愣住了片刻，回神后，慌忙就要围上来。
林砚抢先说道：“医士说嫋嫋需要静养，诸位先让她先回房间，再叙旧。”
程家众人闻言才停下脚步，退到一旁，任由林砚抱着程少商往房间而去。
萧元漪看着榻前细心照料的林砚，又悄悄看向面色虚弱的女儿，眸光微动，轻声开口劝道：
“嫋嫋我知晓你与静宁郡主情分深重。只是我们程家终究根基浅薄，不比世家高门。”
“你随郡主行事，聪慧果决是好事，只是凡事不必做绝，留三分余地，亦是给自己留退路，万不可事事争尽锋芒。”
程少商看着头顶的床幔，反问道：“阿母的意思，是让我同微微阿姊划清些界限？凡事不必太过倾力相助？”
萧元漪轻轻蹙眉，放缓声音：“不是要你和郡主疏远。只是朝堂风波凶险，你相交相助可以，总得为自己留几分余地。”
程少商看向萧元漪，开口问道：“我为什么要留余地？阿姊予我新生，予了我身份地位，予我同她共享荣华。如今她或将身陷险境，阿母却叫我抽身退让？”
“你们不过是怕她落败。先不说阿姊绝不会败，就算真有那么一日，我也会同她一同赴死。”
“毕竟，比起程家，她才是我认可的家人，让我心甘情愿荣辱与共的家人。”
萧元漪身子一震，脸色瞬间发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程始、程老太几人听得心头大骇，面上的担忧之色尽数褪去，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程少宫张了张嘴，想要劝几句，又看着程少商决绝的模样，话堵在喉咙里。程颂攥紧拳头，神色复杂。
程少商撑着身子坐起，林砚连忙上前，替她在身后垫好软枕，并未言语。
程少商看向程家众人：“你们不过是怕微微阿姊一旦落败，连累整个程家，是吗？无妨。念在生育之恩，我愿意和程家断绝关系，自请出族。对外，还可以说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萧元漪一下子就炸了：“嫋嫋，当初将你留在程家是我不对，我已经在尽力弥补，好修补你我的母女关系了。你为何要这么决绝？”
程少商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凉淡又带着满心疏离：“修补关系？那你可曾问过我，我可需要？”
“我没有必要去修复任何一段伤害过我的关系，包括你所谓的母女之情。”
“你对我的伤害，从不是无心之失，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如今你回头示好，我就该大方的原谅？那我曾受的那些委屈，岂不都成了活该？”
“再者说，我若真原谅了你，以后再任由你以阿母的身份对我指指点点，那岂不是背叛了曾经那个差点死在庄子上的小小的我。”
萧元漪浑身一颤，往后踉跄半步，像是被人狠狠重击。方才涌上心头的怒意尽数消散，只剩下空洞的酸楚。
嘴唇翕动好几下，却吐不出半个字，眼眶里的泪水无声滚落。她一直以为只要尽力补偿，就能抹平过往，此刻才知晓，那些旧日的苦难，从来没有办法简单翻篇。
程始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萧元漪，又看向榻上的程少商，语气为难又带着劝和的意味：“嫋嫋，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终究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何必把话说得这样死？有隔阂可以慢慢磨，不必走到割裂的地步。”
程少商淡淡看向程始：“一家人？当年把我丢下受苦的，难道只是阿母，没有阿父你吗？那个时候，怎么不以一家人为由将我也带走？”
程始被这句反问噎得一怔，脸上的和缓之色僵住，眼神躲闪，语气也弱了几分：“阿父……阿父当年也是身不由己。战事凶险，带上你实在太过危险。我和你阿母也是万般不得已。”
程少商反问道：“所以我才说，是你们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伤害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不肯原谅你们，难道不是你们当日种下的因，结出来的果？”
“你们所谓的不得已，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接受。如今我翅膀硬了，不必再仰仗你们讨生活，我自然有权利选择原谅或是不原谅。”
程少商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轻声道：“你们与我有血缘，又怎样？”
程少商眼神澄澈又坚定，字字铿锵：“我说，我可以与家人荣辱与共、同生共死。可我认定的家人，是静宁郡主林微。”
“若是没有她，何来今日的我？若没有她说不定我早化作庄子里的一抔黄土。”
程少商语声冷了几分：“就算没死，等你们回来，我便仰仗你们讨生活，听你们一遍遍说着不得已，还要在你们‘生而不养’之后，按着你们的期许长成你们想要的模样。怕是没在庄子里熬死，也要在你们那份所谓的补偿里被磋磨死。”
“是吧？程夫人，毕竟你还想用练刺头兵的方式，将我练成温顺的小女娘。”
萧元漪被戳破心事，目光躲闪，无言以对，心底满是心虚与苦涩。
程少商淡淡开口：“我一直没与你们撕破脸，不过是当初那点血缘牵绊着我，让我对你们抱着几分不该有的期许。”
“再者，我日后要嫁与林砚，程家虽不起眼，但明面上有家人在，便和无亲无故的孤女不一样。
于我而言，你们就只剩这两个用处。你们不会真以为，这点微薄的血缘，对我有很重要吧？”
“好了，你们好好考虑吧。若是想让我和程氏断绝关系，尽管开口，我即刻照办。若是不想断，便收敛你们那些自以为修补情分的法子，离我远一些。”
“还有，我的县主府已经在修葺，等我和林砚成婚，便分府别居。往后大家维持表面体面就够，旁的不必再多强求。”
程老太一口气堵在胸口，颤巍巍扶着桌沿，脸色灰败。程始张着嘴，满心的劝和话全都堵死，再也说不出一句“一家人”。
程少宫垂着头，神色黯然。
程颂紧抿嘴唇，又心疼又无奈。
萧元漪闭了闭眼，肩膀微微发抖，方才那点心虚之外，又添了一层冰凉的失望。原来在女儿眼里，这个家，仅仅只是用来区分孤女与否的一个名头。
见程少商讲的差不多，林砚就开口送客：“诸位，宫里的医士叮嘱过，嫋嫋心神耗损过重，禁不得半点刺激。今日话已至此，还请各位先行离去，容她静养。”
“往后家中言谈行事，还望诸位谨记医嘱，多留分寸，勿要再扰她心绪。”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程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榻上的程少商，再看看林砚，只能轻轻颔首。萧元漪目光久久落在程少商身上，终究没有再开口。程老太重重叹了口气，率先走出了房门。
程少宫与程颂二人沉默跟在后面。
一行人默默退出房间，房门被轻轻掩上。程少商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眼，肩头松弛下来。林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程少商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
楼府正厅灯火通明，气氛却死寂压抑。
楼太傅满脸铁青，焦躁地在厅堂内来回踱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他骤然停步，怒目直指身前的楼大夫人，声音压着滔天怒火，字字凌厉: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楼大夫人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楼太傅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声调愈发冰冷凌厉：“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我们楼家本就该谨言慎行！可你纵容出来的楼璃，口无遮拦，偏偏要去招惹静宁郡主！”
他重重拂袖，案上的茶杯轰然晃动，茶水溅出大半:“原本我们楼家因太子殿下尚有几分薄面，可她逞一时口舌之快，当众诋毁静宁郡主不说，还当面骂明嘉县主！
明嘉县主对静宁郡主来说何其重要，这不是硬生生将整个楼家推至风口浪尖？”
楼大夫人慌忙开口辩解，声音带着颤抖：“老爷，璃儿只是年少单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万万没有挑衅郡主的心思……”
“闲话？”楼太傅厉声打断她，满眼失望与愠怒，“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静宁郡主素来手段莫测。此事传开全城皆知，她偏偏隐忍不发，这才是最让人惶恐的地方！”
“如今满都城世家皆在观望，人人都在揣测郡主的心思。我们楼家悬在刀尖之上，全然拜你这娇惯无知的女儿所赐！”
一旁的楼璃不敢抬头，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分。满心只剩后怕与慌乱，知晓自己闯了大祸。
楼太傅随即冷声落下责罚：“从今日起，楼璃禁足闭门思过，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楼太傅深喘几口粗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如今只能赌一把。让太子替我楼家分辨几句，若是静宁郡主愿意放我们楼家一马，我们便奉上些财物，就当破财消灾。”
话音一顿，他苦笑一声：“可她若是不按常理出牌，另有算计，我们也只能全盘受着。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死死盯着慌乱失措的妻女，眼底满是疲惫与愤懑：“速速去盘点全部家产，尽数登记造册。还愣着作甚，难道要全家去死吗？”
闻言，楼大夫人搂着女儿赶紧退了出去。极致的恐慌与无力，压得整个楼府喘不过气。
……
东宫，
书房烛火轻轻晃动，太子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简册，心神根本静不下来。
楼太傅是他的授业老师，平日里待他十分尽心，如今楼家出事，他心里着实着急，真心想去帮一帮。可他一想起林微，心里就发怵。
太子皱着眉，反反复复犹豫，心里又想帮，又实在不敢登门去说情。
这时，曲泠君端着一碗汤，缓步走入屋内。她声音温温柔柔：“殿下。我给你炖了碗汤，用些再处理事吧。”
太子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曲泠君站在侧边，神色闲散，像是随口说起：“殿下，是在犹豫要不要为楼家求情吗？”
太子抬眼看向她，带着几分怅然：“知我者，泠君也。”
曲泠君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太子疑惑地望向她：“为何？”
“楼璃若是只私下议论郡主两句，郡主或许还不会这般计较。可她不光冒犯静宁郡主，还得罪了郡主放在心上的明嘉县主，两件事叠在一处，这事不好收场。”
曲泠君顿了顿，话锋一转：“殿下，倘若三皇子的幕僚冲撞了我，把我惹哭了，三皇子亲自来向你求情，你会原谅那个幕僚吗？”
太子想都没想，神色当即认真起来：“怎么可能？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任凭是谁来求情都不行。”
曲泠君轻声道：“殿下该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太子闻言一怔，一时默然，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