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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请王命旗牌,就地问斩!

墨汁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

    胡宗宪盯着那团黑迹,笔悬在半空。

    大堂外噗通一声,有人摔进了积水里。

    亲兵拔刀。

    “谁!”

    “赵……赵大人!赵宁赵大人在不在?”

    声音带着哭腔,从泥水里冒出来。湿漉漉的,此人正是

    ——河道监管李玄。

    赵宁这会儿不在总督府。他在城南的试验田旁边。

    准确地说,是在试验田曾经所在的位置旁边。

    三十亩鱼塘,没了。

    桑苗,没了。

    量好株距打好标记的基围,全没了。

    眼前只有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半截桑苗的残枝,歪歪扭扭,在月光下晃。

    赵宁蹲在田埂上,田埂也快被泡没了,看着那截残枝发了半刻钟的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他修的堤。

    他赵宁一块条石一块条石验过去的。

    每一处堤脚、每一段夯土、每一个泄洪口的弧度,全是他亲手画的图纸。

    工部来了三拨人,查了三遍,白纸黑字写着“固若金汤”。

    那堤要真能被雨冲垮,他赵宁这辈子学的水利,全喂了狗。

    所以不是雨冲的。

    赵宁的脑子在一瞬间转过了三四个弯。

    新安江上游,薄弱段。偏偏在今夜。偏偏在改稻为桑推不动的节骨眼上。

    田淹了,老百姓没了地,没了粮,就得卖。

    谁买?

    那帮人等着买。

    赵宁猛地站起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酸得发苦。

    他在杭州城南蹲了三个月。

    每天量水位、测土壤酸碱、算桑苗的间距。

    他算出了一套方案——改稻为桑可以改,但不是这么改。

    先挖鱼塘,再种桑苗,三年后桑叶养蚕,蚕沙喂鱼,鱼粪肥田。

    百姓不用卖地,产出比纯种稻子翻一倍。

    他把方案递上去了。

    上面的人嫌慢。

    三年?严阁老等不了三年。小阁老更等不了。

    等不了的结果,就是把堤毁了。

    啪嗒。

    有什么东西砸在赵宁肩膀上。不是雨——雨已经小了。

    “赵……赵大人!”

    赵宁转头。

    李玄浑身泥浆,从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在积水里打着哆嗦。

    “赵大人,我找您……找了半个城!”

    李玄一把抓住赵宁的胳膊,手指头冰凉,指甲掐进肉里。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松手。”

    “赵大人,新安江的堤,是咱们修的!现在决口了!九个县全淹了!这事儿……这事儿追究下来,咱们都是死罪!”

    李玄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我说松手。”

    赵宁一把掰开他的手指。

    李玄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水里。

    赵宁看着他。

    三十多岁,雨水把那几根泥发粘在额头上。当年修堤的时候,这人跟着赵宁翻山越岭,勘测水文,冻得嘴唇发紫还在江边举杆子。

    干活是个好手。但胆子太小。

    “李玄。”

    “啊?”

    “堤是我修的。”

    “对对对,所以——”

    “我修的堤,垮不了。”

    李玄愣住了。

    赵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把那截漂在水面上的桑苗残枝捞起来,攥在手里。

    “三百万两银子,每一笔都有账。每一块条石的产地、尺寸、密度,全记在册。堤脚用的是糯米灰浆,我亲自配的比例。那堤,就是发十次洪水也冲不垮。”

    李玄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咕咚咽了口口水。

    “那……那怎么就……”

    “有人故意决堤。”

    三个字。

    李玄的脸在夜色里变得煞白,白到赵宁都看得清楚。

    “谁?”

    赵宁没回答这个问题。

    谁?这还用问?改稻为桑推不下去,谁最急?小阁老急。何茂才急。那帮等着低价收地的丝绸商更急。

    但这些话不能在这儿说。

    “跟我走。”赵宁扔掉手里的桑枝,大步往城里蹚。

    “去哪?”

    “总督府。”

    “什么?”李玄的腿软了。“赵大人,您疯了?现在去总督府?胡部堂正在气头上!咱们这时候撞上去,那不是——”

    “不去找胡部堂,找谁?”赵宁头也不回。“等别人来找咱们?到时候锁链子套脖子上,你再喊冤?”

    李玄跟在后面,一步三滑,嘴里碎碎念。

    “完了完了,真完了……”

    赵宁懒得搭理他。

    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肚,又从小腿肚漫到膝盖。街面上到处是跑出来的百姓,举着火把,扛着包袱,哭爹喊娘。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水里摔了一跤,孩子从怀里滑出去,尖叫声划破了夜。

    赵宁一把捞住那孩子,塞回妇人怀里。

    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这些人的地,明天就要被人用白菜价收走了。

    赵宁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总督府大门敞着,水灌进了前院。几个亲兵正在用沙袋堵二门的门槛。

    赵宁径直往里闯。

    “站住!”亲兵拦人。

    “工部右侍郎赵宁,有急事求见部堂!”

    亲兵犹豫了一下。

    “部堂吩咐了,任何人不——”

    “新安江的堤是我修的。”

    亲兵的脸色变了。

    手一松。

    赵宁穿过前院,穿过二门,穿过一地泥水脚印,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但不是空的。

    胡宗宪坐在太师椅上,蓑衣扔在脚边,官靴上全是泥浆。桌上摊着一张折子,墨迹未干。

    还有一个人。

    跪在青砖地上。

    白衣染了墨,背上的伤疤在闪电照亮的一瞬间清晰可见。

    马宁远。

    赵宁停在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腥气,盖住了墨汁的味道。这场面他没想到。杭州知府,大半夜的,跪在总督府大堂里,穿着撕烂的中衣。

    “进来。”胡宗宪开口了。

    赵宁迈过门槛。李玄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胡宗宪看了一眼李玄,又看了一眼赵宁。

    “你来做什么?”

    “来请罪。”

    “请什么罪?”

    “堤是我修的。决了口,我有责任。”

    胡宗宪没接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那堤,该决口吗?”

    “不该。三百万两银子,糯米灰浆,条石夯土。那堤再用五十年也不会垮。”

    “所以?”

    “所以有人动了手脚。”

    大堂里安静了一息。

    胡宗宪朝黑暗中偏了偏头。

    “马宁远,你自己跟他说。”

    地上那个白衣人直起腰来。赵宁这才看清他的脸——半边肿着,嘴角有血痕。

    马宁远看了赵宁一眼。没有羞愧,没有闪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堤是我掘的。”

    赵宁的后背僵住了。

    “何茂才来找我,带了小阁老的密信。信上写得明白——改稻为桑推不下去,就把田淹了。田淹了,百姓没活路,必须卖地。大户接手,改种桑树,今年的丝绸指标就能完成。”

    马宁远说得很平淡。

    “我带了二十个人,在上游薄弱段埋了火药。掏空堤脚,水一来,堤就塌了。九个县的水,都是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的。”

    赵宁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月。他蹲在城南三个月。

    量水位,测土壤,算株距,画图纸。

    一套完整的方案,鱼塘桑基,三年见效。

    他拿命赌的东西,被一封密信、二十个人、几桶火药,炸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

    他就是觉得荒诞。他在底下一寸一寸地量,上面的人嫌慢,直接把棋盘掀了。

    赵宁抬头看胡宗宪。

    “部堂,我在城南的试验田——”

    “我知道。”胡宗宪打断了他。“改稻为桑,你那个法子,其实能行。”

    赵宁的喉结动了动。

    “可惜了。”胡宗宪往椅背上一靠。“上面的人等不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赵宁听着却觉得沉。

    胡宗宪站起身。从椅子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面金牌。

    王命旗牌。

    李玄一看见那东西,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部堂!部堂大人!卑职冤枉!堤是赵大人设计的,卑职只是监工!卑职兢兢业业——”

    “李玄。”胡宗宪低头看他。

    李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河道监管,职责是什么?”

    “是……是监管河道……”

    “堤被人埋了火药。二十个人带着火药进了河道工地。你知不知道?”

    李玄的脸彻底垮了。

    “卑职……卑职……”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管?”

    李玄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知道?不可能。二十个人扛着火药上堤,动静那么大。

    不敢管?何茂才的人来办事,谁敢拦?

    但不管哪一条,堤垮了,人淹了。该死的,不冤。

    胡宗宪将王命旗牌举起来。

    金牌在闪电中亮了一下。

    “河道总管李玄,监管失职,致堤坝决口,生灵涂炭。杭州知府马宁远,勾结权奸,毁堤淹田,祸害百姓。”

    马宁远直起身子,跪得端端正正。

    他没求饶。

    李玄已经瘫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王命旗牌在此,就地正法。”

    胡宗宪的手没有抖。

    两名亲兵进来,一人架一个。马宁远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往外走。经过赵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赵大人。”

    赵宁转头看他。

    马宁远的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只有嘴角那道血痕,被门外透进来的一丝天光照亮了。

    “你那个法子是对的。鱼塘桑基,三年见效。”

    赵宁没吱声。

    马宁远走了。

    李玄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叫,声音尖利刺耳,在积水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胡宗宪把王命旗牌放回暗格,关上盖子,手掌按在上面,没有松开。

    “赵大人。”

    “下官在。”

    “你还想改稻为桑吗?”

    外面传来两声闷响。

    刀落的声音。

    胡宗宪的手依然按在暗格上,指骨泛青。

    赵宁直视着他。

    “部堂,三十亩试验田没了,还有三百万亩。”

    胡宗宪盯着他,半晌没动。

    大堂外,天光渐亮。雨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映出一片惨白的天空,水面上浮着两滩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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