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的人声混着雨声,乱成一锅粥。有人在砸城门,带着变调的哭腔。
赵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死盯着城外黑漆漆的夜。
一匹快马从城门洞里挤进来,马上的人连滚带爬摔进泥水里,手里高举着一枚铜牌,扯着嗓子嚎叫。
“八百里加急!新安江决口!让开!都让开!”
马蹄踏破水洼,泥浆溅了守城兵丁一脸。
急报直奔浙直总督府。
总督府。
胡宗宪披着单衣,站在大堂的穿堂风里。手里的急报被雨水洇成了一团烂纸。
报信的驿丞趴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九个县……”胡宗宪吐出这三个字,喉结滚了滚。
赵宁修的堤。
三百万两白银砸下去,每一块条石都是赵宁亲自验的。工部派了三拨人来查验,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固若金汤,百年无虞。
雨下得再大,也冲不垮那样的堤。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胡宗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干的?
改稻为桑,国库亏空,严世藩要丝绸。百姓不肯改,那就把田淹了,逼着百姓卖地。
这笔账,在这个雨夜,算到了几十万百姓的头上。
胡宗宪一把将那张烂纸拍在桌案上,力道大得震翻了茶盏。
“备马!”
亲兵统领愣在原地。
“部堂,雨太大了,外面全淹了,您——”
“叫戚继光带兵!去新安江!”
胡宗宪扯过挂在屏风上的蓑衣,胡乱往身上一披,大步迈出房门。
水漫到了大腿根。
戚继光带着抗倭的兵,在泥水里捞人。
胡宗宪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截断木顺着水流砸过来,亲兵扑上去挡,被撞得闷哼一声。
胡宗宪伸手拽住水面上漂过的一个木盆。盆里有个不足月的婴儿,正哇哇大哭。
他把木盆推给旁边的士兵。
放眼望去,水面上漂着死猪、断木、茅草屋顶。
还有人。
胡宗宪抹掉脸上的泥水。
这堤,决得真准。偏偏在上游薄弱段。偏偏在今晚。
老百姓的命,在京城那帮人眼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他咬着牙,在水里蹚了一夜。
下半夜。
雨小了些,变成了绵绵不绝的细雨。
胡宗宪回到总督府。
蓑衣还在往下滴水,官靴里满是泥浆。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泥水印。
大堂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几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堂中央的一个黑影。
胡宗宪停住脚。
马宁远跪在青砖地上。
没穿官服,没戴乌纱帽。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旁边放着一捆荆条。
胡宗宪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两人谁都没说话。
闪电再次劈开夜空。
马宁远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卑职,死罪。”
胡宗宪走进去。靴子踩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水声。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扯下蓑衣扔在地上。
“死罪?”
胡宗宪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杭州知府。
“新安江的堤,是你带人去掘的。”
这不是问句。
马宁远没抬头,保持着磕头的姿势。
“是。”
“用什么掘的?”
“火药。掏空了堤脚,水一冲,就塌了。”
胡宗宪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在马宁远脚边。
砚台碎成了两半,墨汁溅在马宁远的白衣上,触目惊心。
“三十万人!九个县!”
胡宗宪指着门外。
“你去看过没有?水面上漂的是什么?是人!是你治下的百姓!”
马宁远直起腰。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部堂,不淹这九个县,浙江的改稻为桑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严阁老就没法向皇上交差。”
他顿了顿,直视胡宗宪。
“严阁老交不了差,部堂您的位子,就坐不稳。”
胡宗宪定在原地。
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马宁远图什么?
他不贪财,不贪色。他跟着胡宗宪干了五年,尽心尽力。
他去掘堤,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
“胡部堂,您是浙直总督,抗倭全指望您。您要是倒了,浙江的摊子谁来收拾?京里派个不知兵的来,这仗还怎么打?”
马宁远膝行两步,靠近胡宗宪。
“脏活,总得有人干。何茂才找了我。我干了,这事儿就跟您没关系。您不知情,您是去救灾的青天大老爷。这黑锅,我马宁远一个人背。”
胡宗宪跌坐回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
荒谬。
太荒谬了。
为了保住一个抗倭的总督,去淹死三十万百姓。
为了大局,牺牲局部。
这就是严党的逻辑,这也是马宁远的逻辑。
“你以为你背得起?”胡宗宪手指发颤,点着马宁远。“三百万两修的堤,说塌就塌。朝廷会不查?皇上会不问?你一颗脑袋,够填这个窟窿的?”
“不够。”
马宁远回答得极快。
“所以卑职来请死。部堂,您现在就绑了我,押赴京城。就说我马宁远贪墨修堤款,偷工减料,导致决堤。您大义灭亲,严阁老保您,这事儿就结了。”
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人。
忠臣?
贼子?
他分不清了。
马宁远的白衣上沾着墨汁,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你把老百姓当什么了?”胡宗宪问。
马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当……草芥。”
他说出这两个字,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部堂,我也不想。可我没办法。这世道,不踩着草芥,就办不成大事。您要抗倭,要银子,要军粮。这些东西,草芥给不了。只有把草芥碾碎了,榨出汁来,才能换来银子。”
胡宗宪闭上眼。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雨还在下。
“来人。”
胡宗宪开口。
两名亲兵从门外走进来。
“扒了他的中衣。”
亲兵愣了一下,上前扯住马宁远的衣服。
刺啦一声。
白衣被撕开。
马宁远的背露了出来。
上面横七竖八,全是新旧交替的伤疤。那是当年跟着胡宗宪剿匪时留下的。
胡宗宪指着那些伤疤。
“当年在台州,你替我挡过一刀。你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马宁远面前。
“现在呢?你为了保我的官位,去杀人?”
马宁远身子一颤,眼眶终于红了。
“部堂,我不后悔。”
胡宗宪扬起手,一巴掌扇在马宁远脸上。
极重。
马宁远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我后悔!”
胡宗宪指着自己的胸口,厉声吼道。
“我胡宗宪,宁可不要这个总督,宁可被押进诏狱,也不要你用三十万人的命来换!”
他转过身,背对着马宁远。
肩膀微微耸动。
“你毁的不是堤,你毁的是我胡宗宪的脊梁。”
马宁远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比外面的雨声还要凄厉。
胡宗宪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
饱蘸浓墨。
在折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胡宗宪,劾杭州知府马宁远……
笔尖顿住。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