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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借粮?借命!

几百里外的应天府,巡抚衙门前。

    一匹战马嘶鸣着停住。

    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胡宗宪翻身下马。

    连日狂奔,官服早被泥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子。

    门子被胡宗宪身上的阴寒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胡宗宪没理会,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路往里走。

    应天巡抚赵贞吉正坐在大堂侧边的花厅里。

    手里端着一盏建窑兔毫盏。

    茶香四溢。

    听见脚步声,赵贞吉抬头。

    看清来人,赵贞吉立刻放下茶盏。

    站起身迎出来。

    “汝贞兄!”

    赵贞吉满面春风,双手往前一伸,托住胡宗宪的手臂。

    “你这堂堂浙直总督,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县里跑出来逃荒的难民。”

    胡宗宪抽回手臂。

    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我就是来逃荒的。”

    胡宗宪盯着赵贞吉的脸。

    “孟静,给我弄口吃的,三天没正经咽过一粒米了。”

    赵贞吉愣了一下。

    马上转头冲着门外喊。

    “来人!备饭!把厨房里炖着的那只老母鸡端上来!再切两盘卤牛肉!”

    胡宗宪摆手。

    “不用。一碗白粥就行。”

    赵贞吉打量着胡宗宪。

    二十年的同窗。

    当年在书院里,胡宗宪就这副又臭又硬的脾气。

    赵贞吉心里算计着。

    严嵩倒台是迟早的事。你胡宗宪还死死绑在那艘破船上,做给谁看?

    饭菜很快端上来。

    真就是一碗浓稠的白粥。

    外加一碟咸菜。

    胡宗宪端起海碗,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

    狼吞虎咽。

    滚烫的粥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

    总算把几天的寒气驱散了些。

    赵贞吉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

    “汝贞,浙江的事,我听说了。”

    赵贞吉吹了一口热气。

    “新安江决堤,淹了九个县。这可是捅破天的大篓子。”

    胡宗宪放下空碗。

    拿袖子抹了抹嘴。

    “既然听说了,我就不绕弯子了。”

    胡宗宪直起腰。

    “我这次来,是找你借粮的。”

    赵贞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足足三个呼吸。

    才缓缓把茶盏放回桌上。

    “借粮?”

    赵贞吉笑了。

    “汝贞兄,你这可是病急乱投医了。我应天府又不是户部,哪来的粮借给你?”

    胡宗宪没接茬。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万石。”

    赵贞吉猛地瞪大眼睛。

    “十万石?你把我赵贞吉卖了,看值不值十万石!”

    赵贞吉站起来,在花厅里来回踱步。

    “汝贞,你当这是太平年间呢?今年南直隶的夏税还没收齐,到处都在要钱要粮。我这巡抚衙门天天被催债的堵着门。你去外头看看,我这院子里的地砖都快被踩秃了。”

    胡宗宪坐在椅子上没动。

    看着赵贞吉表演。

    这套太极拳,二十年前赵贞吉就打得炉火纯青。

    大明第一不粘锅!

    推、挡、卸。

    滴水不漏。

    “五万石。”

    胡宗宪把条件降了一半。

    赵贞吉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着胡宗宪。

    “一万石也没有。”

    赵贞吉双手一摊。

    “真没粮!应天府的粮仓里,连老鼠都饿得直打晃。”

    胡宗宪站起身。

    走到赵贞吉面前。

    两人挨得很近。

    “孟静,咱们同窗二十年,你撅什么尾巴,我一清二楚。”

    胡宗宪压低嗓音。

    “应天府的常平仓里,上个月刚入库了四十万石秋粮。这笔账,户部还没造册,但在江南官场,不是秘密。”

    赵贞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皮肉抽动了两下。

    “那是备荒的常平仓!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动?”

    赵贞吉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距离。

    “你胡宗宪胆子大,敢用王命棋牌先斩后奏。我赵贞吉胆子小,不敢掉脑袋。”

    胡宗宪逼近一步。

    “浙江现在就是大荒!”

    胡宗宪的话音在大厅里回荡。

    “九个县的百姓泡在水里!几十万人没饭吃!再饿下去,就要易子而食了!你常平仓的粮放着发霉,也不肯拿出来救命?”

    赵贞吉转过身。

    背对着胡宗宪。

    心里飞速盘算。

    胡宗宪连常平仓的底细都摸清了,这是有备而来。

    但粮,绝对不能借。

    这是徐阁老定下的死局。

    借了粮,浙江的火就灭了。严党的罪过也就盖过去了。

    这几十万灾民,是扳倒严嵩最好的刀。

    怎么能让胡宗宪把刀夺走?

    赵贞吉胸膛起伏。

    转过身,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汝贞,你当我不心疼百姓吗?”

    赵贞吉走到胡宗宪身边,拉住他的手。

    “我也是父母官啊!听见灾民哀嚎,我这心里也滴血!”

    赵贞吉拍着胸脯。

    “可是,这祸是谁惹出来的?”

    赵贞吉甩开胡宗宪的手。

    “改稻为桑,是严阁老和小阁老定的国策!淹田,是马宁远干的!他们为了填补国库亏空,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把浙江的百姓往死里逼!”

    赵贞吉指着门外。

    “这叫人祸!不是天灾!”

    胡宗宪静静地看着他。

    “人祸也好,天灾也罢。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得吃饭。”

    “吃饭?吃了这顿,下顿呢?”

    赵贞吉冷笑连连。

    “你今天把粮借回去,救了他们一命。明天呢?严党还会变着法子盘剥他们!只要严党还在一天,大明的百姓就一天没有活路!”

    赵贞吉凑到胡宗宪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汝贞,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一盘大棋。”

    赵贞吉指了指头顶。

    “皇上修仙,不管事。朝局被严家把持了二十年。现在,是倒严最好的时机。”

    赵贞吉退后两步。

    端详着胡宗宪。

    “只要浙江乱了。几十万灾民闹起来。这把火,就能直接烧到严嵩的内阁去!到时候,徐阁老在朝堂上发难,裕王爷在背后支持。严党必死无疑!”

    胡宗宪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猜到了赵贞吉不借粮。

    但他没猜到,赵贞吉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把几十万人的命,当成棋盘上的死子。

    就为了换一个倒严的契机。

    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同窗。

    突然觉得很陌生。

    当年在书院里,一起痛骂贪官污吏,一起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赵贞吉,去哪了?

    “所以,你不是没粮。”

    胡宗宪一字一顿。

    “你是看着他们死。”

    赵贞吉没反驳。

    理了理袖口。

    “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死几十万人,算什么?”

    赵贞吉说得大义凛然。

    “等严党倒了,朝堂清明了。我赵贞吉亲自去浙江,给那些死难的百姓立祠堂,上香磕头!”

    胡宗宪气极反笑。

    笑声在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理学名臣。”

    胡宗宪点着头。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

    胡宗宪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喝剩的白粥底子。

    猛地砸在地上。

    瓷碗碎裂。

    白粥溅了赵贞吉一鞋面。

    赵贞吉惊跳起来。

    “胡宗宪!你发什么疯!”

    胡宗宪指着赵贞吉的鼻子。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胡宗宪破口大骂。

    “几十万条人命!在你嘴里就是个数字!你和严世蕃有什么区别?严世蕃为了钱杀人,你为了权杀人!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赵贞吉脸涨得通红。

    “胡汝贞!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贞吉也顾不上名臣风度了。

    “我是为你好!你以为严嵩还能护你多久?他马上就要倒了!你现在悬崖勒马,站到裕王这边来,还能保住你这身官袍!”

    赵贞吉指着京城的方向。

    “以后的天下,是裕王爷的天下!你跟着严党陪葬,值得吗?”

    胡宗宪站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

    站队。

    又是站队。

    满朝文武,全都在算计着站队。

    严党算计着填亏空保位置,清流算计着倒严党夺权力。

    谁把百姓当人看?

    谁在乎那九个县里泡在水里的孤魂野鬼?

    胡宗宪只觉得一阵悲凉。

    大明朝,烂透了。

    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慢慢转过身。

    走到衣帽架前。

    取下那顶沾着泥污的乌纱帽。

    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理了理帽翅。

    “孟静。”

    胡宗宪背对着赵贞吉。

    嗓音出奇的平静。

    “严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他,我胡宗宪走不到今天。”

    胡宗宪转过身。

    看着赵贞吉。

    “任何人都可以倒阁老,唯独我胡宗宪不可以。”

    赵贞吉气得直哆嗦。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你这是自寻死路!”

    胡宗宪没理他。

    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我胡宗宪可以不做名臣。”

    胡宗宪迎着外面的烈日。

    “但绝不能做小人。”

    跨出门槛。

    胡宗宪走向拴在院子里的战马。

    门子吓得躲在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贞吉追到门口。

    扶着门框。

    看着胡宗宪的背影。

    胡宗宪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

    战马冲出巡抚衙门。

    只留下一地烟尘。

    赵贞吉站在门槛上。

    气得一脚踢在门框上。

    疼得直吸气。

    “蠢货!死抱着严嵩那棵朽木不放!活该你陪葬!”

    赵贞吉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下人吼。

    “看什么看!把地上的碎碗扫了!晦气!”

    赵贞吉走回花厅。

    坐在太师椅上。

    气得胸口直发闷。

    他刚才那番话,其实也是在试探。

    徐阁老交代过,胡宗宪统领抗倭大军,是个将才。如果能拉拢过来,倒严的把握就更大了。

    但这块石头,又臭又硬。

    根本敲不开。

    赵贞吉端起新换上来的茶盏。

    喝了一口。

    突然觉得茶水有些苦涩。

    他放下茶盏,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胡宗宪走了。

    带着一身泥水,又回那个烂摊子去了。

    他能借到粮吗?

    不可能。

    整个江南的粮,基本都在清流手里。

    胡宗宪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赵贞吉闭上眼睛。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几十万人……”

    赵贞吉喃喃自语。

    脑海里闪过灾民饿殍遍野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

    把画面驱赶出去。

    “大局为重。”

    赵贞吉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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