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县城外三里,官道断了。
不是路坏了,是路被人占了。
两排竹篱笆沿着官道两侧延伸出去,圈出一片片大小不等的水田。田里蓄着浅水,水面下隐约可见鱼苗游动。田埂上栽着桑苗,指头粗细,叶子还没长全,根部培了一层厚厚的河泥。
海瑞站在官道尽头,身后跟着两个挑箱子的脚夫。
他没动。
从进淳安地界起,他就一直在看。看路边的灾棚,看灾棚里的人。
别的县灾棚里什么样?饿殍遍地,妇孺哀嚎,到处是等死的眼睛。淳安不一样。灾棚搭得整齐,每三十步一口灶,灶上架着大锅,锅里煮的是稠粥,不是清汤寡水糊弄人的那种。
更不一样的是人。
灾民在干活。不是被衙役拿鞭子抽着干,是自己在干。男人挖渠,女人编篱笆,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往桑苗根部培土。每个人手上都有事做,没有一个闲着。
海瑞在户部观政的时候,翻过各省的赈灾卷宗。以工代赈四个字写在纸上容易,做起来难。难在哪儿?难在你得给灾民找到活干,还得让这个活有意义,不是搬石头再搬回来那种愚弄人的把戏。
眼前这片鱼塘稻田桑林套种的格局,海瑞看了整整一刻钟。
鱼在水里吃虫,粪便肥田。稻在水里长,收了稻再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回田。一块地,三份收成。
灾民不是白吃朝廷的粮,是在替自己挣明年的饭。
谁想出来的?
海瑞的视线落在田埂尽头。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下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正跟几个老农比划着什么。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是谁?”海瑞问身旁的脚夫。
脚夫放下担子擦汗。
“赵大人。工部的赵大人。”
“哪个赵大人?”
“修河堤的那个。三百万两银子修堤,一文钱没往自己兜里揣的那个。”脚夫说完,又加了一句,“淳安的老百姓都认得他,比认知县还熟。”
海瑞没再问了。
他沿着田埂往棚子走。脚下的泥路踩上去软,鞋底沾了一层黄泥。海瑞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走。
棚子底下,赵宁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
“这一片改成桑田,明年春蚕能出丝。但眼下不能全改,至少留四成种稻。灾民要吃饭,没粮一切白搭。”
对面蹲着的老农连连点头。
“赵大人说得是。俺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国策不国策的,就认一条——地里能长粮食,人就饿不死。”
赵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套鱼稻桑循环的法子,说白了就是后世的基塘农业。明朝中晚期珠三角已经有了雏形,他不过是提前搬到了浙江。技术上没什么难度,难的是执行——得让灾民信你,愿意跟着你干。
三个月了。从修完河堤到现在,他在淳安蹲了整整三个月。吃住都在棚子里,跟灾民一块儿挖渠、一块儿下田。县丞田有禄起初还劝他回衙门住,后来也不劝了,自己也搬到了棚子边上。
赵宁抬头,看见田埂上走来一个人。
瘦。
这是赵宁的第一反应。
来人身量不矮,但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一身蓝布直裰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正。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腰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泥路上稳稳当当,鞋上全是泥,脸上没有半点嫌弃。
不是富贵人。也不是普通老百姓。
是个当官的。
赵宁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海瑞。字汝贤。嘉靖二十八年举人,补了福建南平的教谕,后来调到淳安做知县。正史上的淳安知县。大名鼎鼎的海刚峰。
来了。
赵宁把树枝扔掉,迎上去。
海瑞走到棚子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先开口,而是往棚子后面看了一眼——棚后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在分拣桑苗,旁边一筐筐鱼苗码得整整齐齐,每筐上面盖着湿布,防太阳晒。
细节。
所有的细节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不是做给上面看的面子工程,是真在干活。
海瑞收回视线,朝赵宁拱了拱手。
“淳安新任知县海瑞,见过赵大人。”
赵宁还礼。
“赵宁。工部右侍郎,不过现在是挂名的。”
海瑞的手还没放下。
“挂名的?”
“朝廷派我来修堤,堤修完了,又让我留下推改稻为桑。”赵宁笑了笑,“推了三个月,没推动。倒是把以工代赈搞了起来。”
海瑞放下手。
一般官员说这种话,多少带着邀功的意思。赵宁没有。他说“没推动”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不是自嘲,也不是抱怨,是在陈述事实。
“赵大人的鱼稻桑之法,海瑞一路看过来,有几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宁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桑苗几时能成材?”
“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鱼苗几时能收?”
“入秋可收第一批。”
“那眼下灾民吃什么?”
赵宁看了海瑞一眼。
问得好。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最后一个直插要害。鱼稻桑是长远之计,但灾民等不了一年两年,他们今天就要吃饭。
“县里的常平仓还有存粮。”
海瑞的眉棱骨动了一下。
“赵大人。”海瑞开口了。
“嗯。”
“这些灾民,入册了没有?”
“入了。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一人。老弱妇孺单列了册子。”
“田亩分配呢?”
“按每人三分地算,够种稻的种稻,够栽桑的栽桑。地契暂时没法发——这些地原是被淹的荒田,产权归谁还说不清楚。”
海瑞又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长。
赵宁等着。
“赵大人做了淳安知县该做的事。”
海瑞说了这一句。
没有夸赞,没有奉承,甚至算不上客气话。
但赵宁听出了分量。海瑞这种人,嘴里说出“该做的事”五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在他的标准里,当官的做到“该做的事”就够了,多数人连这一条都达不到。
“既然海知县到了。”赵宁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淳安的事就交给你了。”
海瑞微微皱眉。
“赵大人要走?”
“杭州那边的粮食出了问题。常平仓的存粮撑不了太久,得想别的办法。”
赵宁说得直接,“淳安以工代赈的根基已经打下了,后面最紧要的是粮。粮食不解决,鱼稻桑全是纸上画饼。”
海瑞没有挽留。
他不是那种人。事情有轻重缓急,赵宁要去解决更要紧的问题,留他在淳安反而是浪费。
“灾民册子和田亩分册,我让田有禄整理好,今晚交到你手上。”
赵宁回头朝棚子喊了一声。
“田有禄!”
棚子侧面转出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
“赵大人!”
田有禄跑到近前,先看了赵宁,又看了海瑞。看海瑞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说过海瑞。
整个浙江官场谁没听说过?
南平教谕任上,连知府来视察都不跪,搞得知府下不来台。吏部考评写的是“刚峰不阿”,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人又臭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
这种人来当淳安知县?
田有禄的后脊梁一阵发凉。赵宁在的时候,他日子过得舒坦。
赵大人不贪,但也不苛刻,该吃吃该喝喝,公事公办,私下里偶尔还能说两句笑话。海瑞来了……
田有禄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自己这几个月的账目。
干净。
谢天谢地,跟着赵宁干活这几个月,他一文钱的油水都没捞着。不是不想捞,是没机会——赵宁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灾民领了几斤粮都有数。
现在想想,这倒成了保命的本钱。
“田有禄。”赵宁指了指海瑞,“新任淳安知县,海瑞海大人。从今天起,你归海大人管。灾民册子、田亩册子、粮仓出入账,今晚之前全部整理清楚,一份不少地交给海大人过目。”
田有禄弯腰应了。
“是,是。赵大人放心。”
应完了,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赵大人,您真要走?”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田有禄的鼻子一酸。三个月。赵宁来的时候,淳安是个烂摊子——大水刚退,遍地烂泥,灾民饿得啃树皮。是赵宁一个人扛着,开仓放粮、组织灾民、设计鱼稻桑的方案、跟沈一石斗心眼要粮食。县衙里那帮大小官吏没一个帮得上忙的,唯一能用的就是他田有禄。
现在赵宁要走了,把他留给一个浑身长刺的海瑞。
赵宁转身朝海瑞点了下头。
“海知县,淳安就拜托了。”
海瑞没客套。
“粮食的事,赵大人打算怎么办?”
赵宁已经迈开步子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杭州那边有个人,叫沈一石。”
“织造局的沈一石,我知道。”
赵宁回头看了海瑞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海瑞一个新任知县,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摸清了淳安的关键人物。功课做得足。
“沈一石手里有粮,但他不会白给。”赵宁没有多解释,“我去杭州,就是跟他谈这件事。”
海瑞站在田埂上,看着赵宁沿原路走远。
青色的官服在灾民中间穿行,走几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赵宁一一点头回应,步子不停。
田有禄凑到海瑞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海大人,您看,这住的地方——”
“灾民住哪儿,我住哪儿。”
田有禄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完了。
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这位爷,比传说中还狠。赵宁好歹还在棚子里支张床板,海瑞怕是连床板都不要。
海瑞没再看田有禄,径直走到棚子下面。赵宁画在地上的那张图还在——沟渠走向、田亩分布、桑苗行距,标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一条线一条线地看。
远处,赵宁的身影消失在官道拐角。棚子外面,几个灾民端着碗蹲在田埂上吃饭,有人朝这边张望了一下,小声嘀咕。
“新来的知县?”
“听说姓海。”
“赵大人走了,这个海大人……靠得住吗?”
没人回答。
海瑞蹲在地上,手指沿着赵宁画的沟渠线缓缓移动,停在了一个标注上。
那是赵宁用树枝刻的两个字——
“缺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