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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裕王府。

    徐阶进门的时候,袍角带着风。

    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跟着的小厮几乎跟不上。手里攥着一封抄送的塘报,纸都被捏皱了。

    裕王正在书房里读《贞观政要》。

    看到徐阶这副模样,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

    “徐师傅?”

    徐阶没行礼。把塘报拍在书案上。

    “王爷,看看这个。”

    裕王拿起来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三石四斗?”

    “淳安的试验田,赵宁搞出来的。塘报已经送进西苑了。”

    裕王把塘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放下。

    “把高师傅和张师傅叫来。”

    半个时辰后。

    裕王府后院的小花厅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黄花梨的方桌前。

    茶上了,没人喝。

    高拱第一个开口。

    嗓门大,几乎是拍着桌子说的。

    “赵宁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工部一个修河堤的,跑到浙江去种稻子,还真让他种出来了?”

    张居正坐在高拱对面。

    “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塘报送进西苑之后,皇上会怎么看。”

    高拱转头看他。

    “怎么看?皇上当然高兴。一亩地产三石四斗,全国推广开,国库的粮食能翻一番。这是天大的功劳。”

    张居正把折扇往桌上一搁。

    “问题就在这。这功劳,算谁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息。

    徐阶一直没说话。坐在上座,端着茶盏,拨着茶沫。

    裕王看了他一眼。

    “徐师傅,您的意思呢?”

    徐阶放下茶盏。

    “赵宁是严世蕃举荐去浙江的。在外人看来,他是严党的人。这份塘报送上去,严嵩一定会把功劳揽到严家名下。”

    高拱拍了一下大腿。

    “这就是问题!改稻为桑是严党主推的,赵宁也是严党派下去的。现在粮食种出来了,严嵩只要上一道奏疏,说这是严家的功劳,皇上就会觉得严家还能办事。”

    高拱站起来,在花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咱们弹劾严党弹劾了多久?说他们贪墨、说他们误国、说改稻为桑祸害百姓。现在倒好,赵宁把粮食种出来了,死局变活局。严嵩拿着这份功劳往皇上面前一摆——你们清流说我严家误国,我严家派出去的人把粮食产量翻了一番,到底谁在误国?”

    高拱越说越急。一巴掌砍在空气里。

    “这口子一开,倒严就遥遥无期了!”

    裕王的脸色沉下来。

    张居正没接高拱的话。他看着桌上那份塘报,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高大人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但以我看来,这件事未必没有可做的文章。”

    高拱停住脚步。

    “什么文章?”

    张居正抬起头。

    “赵宁的功劳,我们抢不走。三石四斗是实打实的,白纸黑字写在塘报上,抹不掉。但是——”

    张居正顿了一下。

    “严党在浙江干的事,也是实打实的。”

    高拱皱着眉。没听明白。

    徐阶听明白了。

    “叔大,你说的是毁堤淹田的事?”

    张居正点头。

    “今年端午前后,浙江新安江决堤。淳安、建德九个县被淹,几十万亩稻田颗粒无收。当时上面报的是天灾。”

    张居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但我从谭纶那儿得到的消息,不是天灾。”

    裕王身体前倾。

    “什么意思?”

    “毁堤淹田。”张居正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故意炸开了堤坝。把老百姓的田淹了,逼他们低价卖地。然后再把地改种桑苗。”

    花厅里鸦雀无声。

    高拱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裕王的手在桌沿上收紧。

    “谁干的?”

    “明面上,是前杭州知府马宁远和河道监管李玄。”

    “这两个人呢?”

    “死了。”张居正的语气很平。“被胡宗宪用王命棋牌先斩后奏了。”

    裕王靠回椅背。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不用人说。

    高拱猛地拍桌。

    “马宁远和李玄?他们有什么胆子去炸堤坝?淹九个县?这是灭九族的大罪!没有人在后面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张居正把那张纸推向桌中央。

    “所以关键不在这两个人。关键在他们背后是谁。”

    “严世蕃。”徐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改稻为桑推不下去,严世蕃急了。他要在浙江制造既成事实,逼着老百姓把田卖了。毁堤淹田,就是他想出来的法子。”

    裕王抬头看徐阶。

    “有证据吗?”

    徐阶摇头。

    “没有。马宁远和李玄都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严世蕃把线索断得很干净。”

    裕王沉默。

    张居正接过话。

    “证据没有,但可以查。马宁远和李玄是小人物,但做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留痕迹。决堤的地方在哪里,用了多少火药,谁去办的,钱从哪儿来——这些事,查下去,一定有线索。”

    高拱在旁边插嘴。

    “谁去查?浙江的按察使是杨顺之的人,布政使也被严党架空了。让浙江自己查自己,和没查一样。”

    张居正看向徐阶。

    “海瑞。”

    高拱愣了一下。

    “海瑞?那个新任的淳安知县?”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花厅的窗前。背对着众人。

    “海瑞这个人,我研究过。举人出身,在福建当过教谕,后来调到淳安。刚到任就把淳安县衙清洗了一遍。”

    张居正转过身。

    “此人有三个特点。第一,不怕死。第二,不受贿。第三,不讲情面。”

    高拱搓了搓下巴。

    “这种人……不好控制啊。”

    “不需要控制。”张居正走回来。“只需要给他一个方向。”

    徐阶抬起手,止住张居正。

    “叔大的意思是,让海瑞去查毁堤淹田的事?”

    “对。”

    徐阶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一圈。

    “查出来之后呢?”

    张居正的语速变快了。

    “查出来,就是一桩惊天大案。毁堤淹田,淹没九县,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个罪名,再大的功劳也盖不住。严嵩拿着三石四斗去请赏?我们拿着毁堤淹田去弹劾。功过相较,看皇上心里的秤往哪边倒。”

    高拱听到这里,拊掌大笑。

    “妙!严嵩想摘桃子,我们就在桃子底下埋一颗雷!”

    裕王没有笑。他看着张居正,又看着徐阶。

    “但是赵宁呢?”

    这个问题一出,花厅里又安静了。

    裕王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按在那份塘报上。

    “赵宁种出了三石四斗的粮食。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如果我们用毁堤淹田来做文章,搞垮了严党,赵宁也会被牵连进去。他毕竟挂着严党的牌子。”

    张居正和徐阶对视一眼。

    徐阶摸了摸下巴。半晌,开口。

    “殿下,赵宁是不是严党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件事做完之前,他必须是严党的人。”

    这话说得冷。

    裕王手指微微一顿。

    徐阶站起来。

    “让谭纶给海瑞带话。就说——淳安决口一案,疑点重重,望彻查。”

    徐阶走到门口,停住。

    “这件事办好了,轻则搞定赵宁。”

    他转过头。

    “重则,推翻严党。”

    裕王站在桌前。手指还按在那份写着“三石四斗”的塘报上。

    高拱和张居正已经起身告辞。

    花厅里只剩裕王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塘报上的字迹。

    工整。

    端正。

    一笔一画,力道均匀。

    写这些字的人,在浙江的田里蹲了半年,种出了能救千万人的粮食。

    而他们刚才商量了整整一个时辰,商量的是怎么把这个人当棋子用。

    裕王的手从塘报上移开。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四盏茶,一口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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