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抗倭前线。
军帐外的雨下了三天。
胡宗宪站在沙盘前,把一面小旗从台州湾拔起来,插到了松门卫以南的海面上。
“这一仗,打得不漂亮。”
戚继光站在帐中,铠甲上的雨水还没干透,滴滴答答往地上淌。他刚从前线赶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径直进了中军帐。
“部堂,台州湾的倭寇主力已经被击溃。残部往南窜了,约莫三百余人,沿着海岸线散开,混进了渔村里。”
胡宗宪手指停在沙盘上。
“散了多少股?”
“至少七股。最大的一股不到六十人,最小的只有十来个,裹着渔民的衣裳,白天藏在山里,夜里出来劫掠。”
胡宗宪没说话。手指从沙盘南端一路划过去,经过温州、平阳、瑞安,最后停在福建交界的地方。
海岸线太长了。
从台州到福建,绵延千余里,港汊密布,岛屿星罗。三百个倭寇散进去,跟把一把沙子撒进大海一样。每个渔村都可能藏着人,每条船都可能载着刀。
戚继光的仗打得已经够好了。台州九战九捷,斩首两千余级,倭寇主力被打得七零八落。搁在整个东南战场,这是开战以来最漂亮的战绩。
但胡宗宪高兴不起来。
打得赢的仗已经打完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麻烦。
“元敬。”胡宗宪抬头看戚继光。“你实话跟我讲,这些散股的倭寇,多久能清完?”
戚继光沉默了一息。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如果他们跑进福建地界,跟当地的海盗合流——”
他没往下说。
胡宗宪替他说完了。
“那就不是半年的事了。”
军帐里安静了一阵。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帐顶上。
胡宗宪转身坐回帅案后面。案上堆着一摞军报和塘报,高高低低摞了小半尺。他翻了翻,从中间抽出一封,丢给戚继光。
“先不说倭寇的事。你看看这个。”
戚继光接过来扫了一遍。
“淳安?三石四斗?”
他抬头,脸上露出些许意外。
“赵大人?就是去年在新安江修河堤的那个工部侍郎?”
“对。”
戚继光把塘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连落款的日期和用印都没放过。
“一亩地产三石四斗……这数字不会有假吧?”
“我已经让人核实过了。”胡宗宪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谭纶的回信,前天到的。亲眼看过试验田,秤是当场称的,数没错。”
戚继光把塘报放下,搓了搓手。
“那这是大功一件。全国推广开来,军粮都不愁了。”
胡宗宪没接他的话。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雨幕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被雨雾吃掉了大半。
“元敬,你只看到了粮食。”
胡宗宪放下帘子,转回来。
“你没看到这份塘报送进西苑之后,京城里会掀起什么风浪。”
戚继光是武将,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不是他擅长的。但跟着胡宗宪久了,有些道理不用人教也能品出味来。
“部堂是说……严阁老和徐阁老都会争这份功劳?”
“何止争功劳。”
胡宗宪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十个指头交叉扣紧。
赵宁是严世蕃荐去浙江的。这层关系抹不掉。塘报送上去,严嵩必定要揽功。而清流那边呢?他们绝不会坐视严家白白得这么大一个好处。
搞不好,他们会反手拿浙江别的事情做文章。
毁堤淹田。
胡宗宪闭了闭眼。那件事他不是不知道。新安江决堤的时候,他的心思在前线打仗,。事后他用王命棋牌杀了马宁远、李玄。
线索断得干净。但水下面的东西还在。只要有人伸手去捞,就一定捞得出来。
清流要倒严,需要一根导火索。
毁堤淹田就是那根导火索。
而赵宁,站在导火索和严家之间。
一旦这把火烧起来,赵宁就是最先被烧到的人。
他种出来的粮食救不了他。三石四斗在政治的棋盘上,不过是一颗筹码。严家会用他,清流也会用他,用完就扔。
这个念头在胡宗宪脑子里转了两天了。
赵宁这个人,难得。
修堤的时候,三百万两银子过手,一文没贪。改稻为桑推不动,别人往后缩,他往前走。不搞政绩工程,不编数字糊弄上面,老老实实蹲在田头种了半年地。
这种人,在官场上太少了。
少到值得保一保。
“元敬,你先回去。”胡宗宪挥了挥手。
戚继光行了个礼,退出帐外。
军帐里只剩胡宗宪一人。
他拉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半晌。
写什么?
直接告诉赵宁,京城里有人要拿他做筹码?不行。赵宁是个聪明人,话不用说太明。说明了反而让他多虑,做出错误的判断。
调他来抗倭前线。
这是胡宗宪想了两天的办法。
赵宁留在淳安,就是风暴的中心。严家要拉他,清流要踩他,两股力量在他身上撕扯,骨头都能给拽散了。
但如果把他调到前线来呢?
抗倭是军事,军事上的事归总督府管。把赵宁从浙江的政务泥潭里拔出来,放到军中,严家够不着,清流也够不着。等风暴过去了,再让他回去。
更何况,赵宁修过河堤,管过工程,搞过屯田。这些本事放在前线,比放在淳安更有用。
散股倭寇难剿,根子在粮草和后勤。沿海卫所年久失修,墩台残破,驻兵连饭都吃不饱,还怎么拉网清剿?赵宁要是能在前线把屯田搞起来,军粮自给,那剿灭散寇就不是三个月半年的事,可能用不了两个月。
公事私情,两全的路。
胡宗宪落笔。
“赵宁贤弟台鉴——”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好几息。
信不长,统共不到两百字。前面客气了两句,中间提了东南战事的现状——倭寇主力已破,残部流窜,军中缺善治后勤之才。末尾一句话,点到即止。
“浙中风高浪急,非一人可撑。弟之才具,用于田亩则惠一县,用于军前则利全局。望弟三思。”
写完。搁笔。
胡宗宪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没有提严家,没有提清流,没有提毁堤淹田。
但赵宁如果真是个聪明人,这封信里该读出来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漏。
胡宗宪把信折好,装进封套,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
“这封信,送淳安。交赵宁本人亲启。”胡宗宪把信递过去。又加了一句。
“快马加急。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亲兵接过信,转身出帐。马蹄声在雨幕中碎响,很快被雨声盖过去。
胡宗宪站在帅案后面。低头看着沙盘。
沙盘上,从台州到福建,七面小旗标着七股散寇的大致方位。每一面旗都在缓缓南移。
往南跑,就是往福建跑。福建沿海有现成的走私网络,有勾结倭人的海商,有盘踞多年的海盗窝点。
这些散寇一旦跟福建的地头蛇接上头——
胡宗宪伸手拔掉了最南端的一面旗。
插在了福建漳州府的位置上。
帐外的雨还在下。
桌上的火漆封信已经被亲兵带走了。泥路上的马蹄印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