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纶的马蹄声还没消散,消息已经传到了杭州。
浙江巡抚衙门的后院,灯火通明。郑泌昌坐在花厅正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是天落水,杯子是景德镇的青花。
他一口没喝。
茶凉了两遍,丫鬟来换了两遍,他挥手全赶了出去。
何茂才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官靴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风。他没行礼,一屁股坐在侧座的太师椅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海瑞那个疯子,要查毁堤淹田的案子。”
何茂才把茶壶往桌上一顿。
郑泌昌没动。手指捏着杯盖,在杯沿上慢慢地磨。
“谁的消息?”
“淳安县衙的书办。我的人。海瑞那天跟谭纶谈完话,当晚就开始翻旧账。把修堤时的河工花名册、值守轮班表全调出来了。还让人去下游几个村子,挨家挨户问话。”
郑泌昌闭上眼。花厅里只剩何茂才那条腿颠在地上的闷响。
海瑞跟谭纶搭上了线!
谭纶是谁的人?裕王府的人。裕王府背后站着谁?徐阶。
这条线一串起来,事情就不是淳安一个七品知县翻案那么简单了。
这是京城要动手。
郑泌昌做了十几年官,从知府做到巡抚,靠的不是才干,是嗅觉。严阁老和徐阶之间那场暗战,从嘉靖三十年就开始了。
两边都在找对方的破绽。
浙江这潭水,早晚要被搅浑。
只是没想到,刀子来得这么快。
“海瑞手里有什么?”
何茂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纸条上的字写得潦草,是他那个眼线连夜送出来的。
郑泌昌展开看了一遍。
决口处的泥块。铁锹切口。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纸条缩成一团黑灰,落在铜盘里。
“我说老郑。”何茂才身子往前探。
“要不,把海瑞做了。”
郑泌昌睁开眼。
“怎么做?”
“找几个人,扮成流民。灾区到处都是饿红了眼的人,死一个知县,谁查得清?就说是灾民哗变,海瑞弹压不力,被乱民打死了。”
何茂才说得斩钉截铁。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他在浙江提刑按察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之徒。杀个把人,跟踩死只蚂蚁差不多。
郑泌昌盯着何茂才。
这个人,打仗行,杀人行,动脑子不行。
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武夫,偏偏还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你杀了海瑞,然后呢?”
何茂才愣了一下。
“谭纶已经知道了。裕王府已经知道了。你杀一个海瑞,朝廷再派十个下来查。到时候查的就不是毁堤淹田了,还要加上一条——杀害朝廷命官。”
郑泌昌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花厅里踱步。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这一刀下去,等于告诉全天下人,毁堤淹田就是我们干的。”
何茂才的腿不抖了。
他攥着茶壶把手,半天没吭声。
郑泌昌走到花厅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的丫鬟仆人都打发远了。月光照在院墙上,白惨惨的。
“老何,你想清楚。”郑泌昌转过身。“这件事,小阁老让我们办的。毁堤淹田,逼百姓卖地,给织造局腾出桑田。好处是谁的?是小阁老的。风险是谁扛的?是你我的。”
何茂才的脸阴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郑泌昌走回来,在何茂才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干果蜜饯,一碟都没动过。“小阁老在京城,吃肉。我们在浙江,啃骨头。现在骨头卡嗓子了,小阁老不会替我们挑出来的。”
何茂才听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严世蕃不会保他们。
事情一旦捅出去,严世蕃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跟浙江切割。到时候死的不是严世蕃,是郑泌昌、何茂才。
“那你说怎么办?”何茂才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因为怕隔墙有耳,是因为心虚。一想到严世蕃可能会弃车保帅,他后背就发凉。
郑泌昌从果碟里捡了一颗蜜枣,放在嘴里慢慢嚼。
“海瑞要查,让他查。查来查去,总得有个人顶罪。”
何茂才盯着他。
“谁顶?”
“赵宁。”
这两个字出口,何茂才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赵宁。工部右侍郎。
严世蕃亲自推荐来浙江修河堤的人。三百万两银子经他的手,一文不少全砸在堤坝上。
严世蕃本来指望他从中捞一笔,结果这小子滴水不漏,愣是没贪。
严世蕃为这事恨得牙痒痒,把赵宁留在浙江,是惩罚,也是监视。让他继续擦改稻为桑的屁股。
“赵宁……”何茂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毁堤淹田有什么关系?”
郑泌昌把蜜枣核吐在碟子里。
“没关系。但可以有关系。”
何茂才皱着眉,等他往下说。
郑泌昌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修堤”。第二个圈写“毁堤”。第三个圈写“改稻为桑”。
“修堤的银子,赵宁经手的。三百万两,一文不差。”他指着第一个圈。
“但修的堤,塌了。”他在第一个圈和第二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堤塌了,田淹了。淹了之后呢?”
笔锋移到第三个圈。
“百姓没了田,只能贱卖。贱卖的田,种桑树。谁获利最大?”
何茂才拍了一下桌子。
“赵宁!他是改稻为桑的执行人!”
郑泌昌放下笔。
“对。赵宁修堤,堤塌了。赵宁推改稻为桑,堤塌之后他最得利。你是海瑞,你怎么想?”
何茂才的脸舒展开了,但随即又拧巴起来。
“不对。赵宁修堤,花了三百万两,没贪一文钱。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不贪。”郑泌昌端起茶杯,这回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他浑然不在意。“三百万两全花在堤上,堤修得结实。可堤越结实,就越说明一个问题——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故意毁堤。”
何茂才张着嘴。
“赵宁修得好好的堤,偏偏被人挖了。挖堤之后,受益最大的又是改稻为桑。你让海瑞查,他查来查去,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赵宁。”
郑泌昌竖起一根手指。
“赵宁有动机——改稻为桑推不动,毁堤淹田是最快的办法。”
第二根手指。
“赵宁有条件——他修的堤,他最清楚哪里薄弱,往哪里下铁锹。”
第三根手指。
“赵宁有嫌疑——三百万两银子一文不贪,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严党的人,不贪钱,图什么?图的就是堤塌之后,用改稻为桑的油水翻倍赚回来。”
何茂才抚着下巴,来回走了几步。
“老郑,这一套,能把赵宁套死?”
“套不套得死,看我们怎么做。”郑泌昌把宣纸折起来,塞进袖口。“马宁远死了,李玄也死了。当时负责挖堤的那批人,活着的不多。只要我们先赵宁一步,把几个关键的河工找到,让他们咬死是赵宁下的令——”
何茂才接上话。
“海瑞就算再精,也得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郑泌昌点了点头。
“还有一层。”他压低了声音。“赵宁是小阁老荐来浙江的人。把锅扣在赵宁头上,小阁老会怎么想?”
何茂才停下脚步。
“小阁老会以为赵宁反了水。”
“不错。小阁老最恨背叛。赵宁修堤不贪钱,已经让他不满了。现在再背上毁堤淹田的罪名,小阁老第一个要弄死他。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小阁老自己就会把赵宁处理掉。”
何茂才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回他不抖腿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那万一赵宁喊冤呢?他去找小阁老说清楚呢?”
郑泌昌冷笑了一声。
“说清楚?怎么说?”郑泌昌顿了顿,继续道:“他一个外来的人,在浙江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严世蕃本来就对他不满,这时候他越辩解,严世蕃越疑心。死路一条。”
花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何茂才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干。几个河工的事,我来办。”
郑泌昌把茶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几碟没动过的干果蜜饯上。
严世蕃的脸在脑海里晃了一下。那张胖脸上那只独眼,什么时候看人都带着笑,可谁也不知道他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赵宁顶了罪,能挡住海瑞的刀。可挡得了多久?
海瑞那种人,一条路走到黑,查到赵宁不会停。赵宁身上的线,往上牵,还是会牵到严世蕃。牵到严世蕃,就会牵到——
郑泌昌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能想太远。先活过眼前这一关。
“老何。”
何茂才正要起身。
“河工的事,办干净。”
何茂才的笑凝在脸上,慢慢收了。他重新看了郑泌昌一眼。
灯光底下,巡抚大人的脸,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