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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大明利剑,出鞘!

    谭纶到淳安的时候,是傍晚。

    县衙大门敞着,没有门房迎接。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衙役都看不见。角落种了几垄青菜,叶子蔫蔫地搭拉着,像是好几天没浇水。

    谭纶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要破。

    墙皮脱了大半,露出下面的土坯。房梁上的漆剥得一道一道。正堂的匾额倒是擦得干净,四个字——“明镜高悬”,笔力刚劲。

    匾额下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的人正伏在案上写东西。

    桌上没有茶,没有点心,连个暖手炉都没有。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摞公文。旁边放着半碗冷饭,筷子横搁在碗沿上,饭只吃了几口。

    谭纶咳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

    四十来岁,面相清瘦,颧骨高耸,下巴上一把稀疏的胡子。

    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逼人。

    海瑞。

    淳安知县。大明朝最穷的七品官。

    “谭大人。”

    海瑞搁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也不热络。

    谭纶拱手回礼。

    “刚峰兄,冒昧来访,叨扰了。”

    “不叨扰。”海瑞把椅子让了让,“坐。没有茶,只有白水。”

    谭纶坐下来。

    海瑞转身去倒水。一个粗陶碗,灌了半碗凉水递过来。谭纶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

    这趟来,不是喝水的。

    “刚峰兄,我开门见山。”

    海瑞在对面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请讲。”

    谭纶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

    海瑞没动。

    “这是什么?”

    “去年新安江决堤的卷宗。”谭纶手指压着信封,“我找人查了半个月,理出来一些东西。”

    海瑞低头看了看信封。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火漆封得严实。

    他没有伸手去拿。

    “谭大人,新安江决堤的事,朝廷已经结案了。胡部堂请王命棋牌斩了一个杭州知府、一个河道监管。事情过去快一年了。”

    “结了案就是真的吗?”

    谭纶身子往前倾了倾。

    海瑞重新拿起毛笔。

    蘸了蘸墨。

    “决口的事,归工部管。查案的事,归提刑按察使司管。下官是淳安知县,只管给活人发粥,给死人造册。”

    软钉子。

    扎得不偏不倚。

    谭纶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徐阁老说得没错,海瑞这把刀,不好拔。

    这人油盐不进,不讲官场上那套虚文。你跟他套近乎,他当你是贼。你跟他打官腔,他当你是狗。

    来之前,谭纶推演过。

    对付海瑞,不能讲利弊。

    只能讲是非。

    “建德县死三千四百一十二人。淳安县死七千八百零九人。”

    谭纶报出两个数字。

    “一万多条人命。海知县,这笔账,算盘打得清楚吗?”

    海瑞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砸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

    “谭大人想说什么?”

    谭纶站起身。

    在堂里踱了两步,停在海瑞侧边。

    “修堤的三百万两银子,是赵宁过的手。账目清清白白,没贪一文。工料也是实打实的。”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身子压低。

    “那堤坝,怎么就扛不住一场大雨?”

    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海瑞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天灾无情。水火无眼。”

    这句话从海瑞嘴里说出来,谭纶差点气笑了。

    “海刚峰,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谭纶直呼其名。

    “你到淳安这段日子,天天在灾区转悠。那决口处的茬口,你是瞎了没看见,还是看见了装作不知道?”

    谭纶抛出底牌。

    “那是铁锹挖出来的。有人要毁堤淹田!”

    这句话分量太重。

    砸下来,能把整个浙江官场砸个粉碎。

    海瑞放下茶碗。

    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证据。”

    他吐出两个字。

    谭纶被噎了一下。

    “马宁远死了,李玄也死了。死无对证。但只要往下查,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那些参与挖堤的河工,总有活着的。那些负责调度的人,总会留下首尾。”

    海瑞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谭大人这就是妄言。大明律例,诬告反坐。”

    谭纶火气往上涌。

    他从京城跑来,领着裕王府的密令,要撕开严党在浙江的口子。这事关乎天下苍生,关乎国本。

    眼前这个七品芝麻官,居然跟他讲大明律例。

    谭纶退后两步。

    胸膛起伏了一下。

    “海刚峰,你怕了。”

    他开始用激将法。

    “你平时标榜刚直,成天把百姓挂在嘴边。现在一万多冤魂就在你脚下的泥里埋着,你反倒做起缩头乌龟了?”

    海瑞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条案旁边的木箱前。

    打开箱子。

    从里面拿出一块干枯的泥块。

    走回来,扔在谭纶脚下。

    “谭大人看看这个。”

    谭纶低头。

    泥块上有一道清晰的平直切口。泥缝里还夹着几根干瘪的水草。

    “这是决口处的泥。水冲出来的决口,泥土是散的,断面是毛糙的。这块泥,切口平滑,是铁锹切下去的痕迹。”

    海瑞指着泥块。

    “我到淳安的第一天,就去看了决口。我早就把证据收在手里了。”

    谭纶大惊。

    他猛地抬起头。

    “那你为何压着不发?”

    海瑞冷笑一声。

    “报给谁?”

    “报给浙江巡抚衙门?郑泌昌和何茂才就是背后主使。”

    “报给朝廷?”

    海瑞盯着谭纶。

    “谭大人,你刚才说这案子水深。往下牵扯浙江官场,往上连着严阁老,甚至牵扯宫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报上去,这案子就会变成你们党争的工具。折腾几个月,死几个替罪羊。然后呢?”

    “淳安的灾民谁来管?”

    “这七千八百零九个人的抚恤谁来发?”

    谭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海瑞的话,直接砸在他心口上。

    他来之前,满脑子都是徐阶的嘱托,都是裕王府的大业。

    打倒严党,澄清玉宇。

    这是何等宏大的目标。

    但在海瑞这里,这些宏大的目标,抵不上灾民碗里的一口热粥。

    谭纶咬了咬牙,硬顶回去。

    “海刚峰,你这是妇人之仁!不拔掉严党这颗毒瘤,大明朝的根基都要烂透了。死一万多人是惨,但如果不彻查,将来死的就是十万人,百万人!”

    海瑞转过身。

    “所以为了将来不死百万人,现在这一万多人就该死?他们就活该做你们斗法用的柴火?”

    海瑞指着外面的粥棚。

    “谭大人去外面看看。赵大人没有借来粮食前,那些人,连树皮都啃光了。城南的乱葬岗,每天都有被野狗刨出来的小孩尸体。你跟他们讲大明朝的根基?他们只知道,今天这碗粥要是没熬稠,明天就要饿死在街头。”

    谭纶看着海瑞,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

    在官场上,谁做事不讲究个借力打力?谁不讲究个权衡利弊?

    海瑞是个怪物。

    一个完全不按官场规则出牌的怪物。

    他不要名声,不要前途,甚至不要命。

    海瑞走回案几后面。

    “我海瑞是个七品知县。大明朝的官制里,知县叫父母官。”

    “父母官,就是给百姓当爹娘的。”

    “爹娘看着孩子被人淹死,还要别人来激将才敢去拿凶手?”

    他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铺在桌上。

    拿镇纸压平。

    “这案子,我查。”

    海瑞提笔蘸墨。

    “但不是为了你们裕王府。也不是为了打倒什么严阁老。”

    “是为了这一万多条人命。”

    他低头在纸上写字。

    笔走龙蛇。

    谭纶站在原地。

    这趟差事办成了。徐阶交代的任务,他圆满完成。海瑞这把刀出鞘了。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把刀太快,太硬。

    根本不受握刀人的控制。徐阶的计划是让海瑞查案,把火烧到郑泌昌何茂才身上,再烧到严世蕃身上。

    但海瑞现在的态度,是无差别攻击。谁挡着他救灾,他就砍谁。今天能劈向严党,明天说不定就能劈向他们自己。

    “谭大人,话带到了,你可以回了。淳安县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神。”

    逐客令下得毫不含糊。

    谭纶拱了拱手。

    “海知县,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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