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写完那两个名字,搁下笔,没有再看。
黄锦站在精舍门外,等了两炷香,里面没传出一个字。他不敢催。万岁爷不开口,整座西苑就得跟着闭嘴。
直到第三炷香燃尽,里面才传来一句。
“杨金水,到了没有?”
黄锦身子一震,赶紧趋步进去。
“回主子,陈公公已经把人带进宫了,就候在偏殿。”
“带过来。”
黄锦退出去传话。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偏殿那边就传来一阵骚动——铁链拖在地上的声响,间杂着含混不清的呢喃,还有几个太监压低了嗓子呵斥的动静。
门推开了。
陈洪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小太监架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衣衫半敞,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歪歪斜斜挂着。嘴里不停地嘟囔,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杨金水。
嘉靖坐在蒲团上,没有转身。
陈洪扑通跪下去:“万岁爷,人带到了。这奴婢……一路上都是这副疯样,又哭又笑,还咬了押送的人两口。”
嘉靖没搭理他,问了一句。
“试过了?”
陈洪额头贴地:“试过了。奴婢请了太医院两个老太医,用银针扎了他虎口、人中、十宣穴,扎出血来了,他只是傻笑,不喊也不躲。又用冰水泼了三盆,他坐在地上拍水玩,嘴里唱戏,唱的什么也听不明白。”
嘉靖终于转过身,看了杨金水一眼。
杨金水被两个太监架着,脑袋耷拉着,涎水还在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馊臭味,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了。
这是那个在浙江呼风唤雨的织造太监?这是那个替宫里管着江南丝绸生意、手底下过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杨金水?
精舍里供着三清祖师的牌位,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
嘉靖盯着杨金水看了很久。
“把他放开。”
陈洪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嘉靖,又迅速低下去。
“万岁爷,这奴婢疯疯癫癫的,怕冲撞了……”
“放开。”
两个小太监松了手。杨金水没了支撑,扑通坐在了地上,屁股着地,歪着头,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玩。
“你们都出去。”嘉靖的声调很平。
陈洪跪在地上没动。
“万岁爷——”
“出去。”
陈洪咬了咬牙,磕了个头,带着人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精舍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蒲团上,道袍玉冠,手持拂尘。
一个瘫在地上,蓬头垢面,浑身腥臭。
嘉靖开口了,不疾不徐。
“看见牌位了吗?”
杨金水歪着头,顺着嘉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牌位前长明灯跳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字。
“天。”
“你看见谁了?”
杨金水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摇晃,前后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灵……霄……上……清。”
“灵霄上清下坐着谁?”嘉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坐着谁?”
“飞……元……真……君。”
“飞元真君又是谁?”
“忠……孝……帝……君。”
“忠孝帝君又是谁?”
“万……寿……帝……君。”
这一连串问答,从天到人,从神号到帝号,层层递进。杨金水每答一句,身子就晃得更厉害一些,但答得一字不差。
灵霄上清,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全是嘉靖给自己封的道号。
一个疯了的人,把主子的道号记得清清楚楚。
嘉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是谁?”
杨金水的晃动突然停了。
他抬起头,两只眼珠浑浊涣散,嘴角挂着涎水。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我是谁?我是广陵散,我是广陵散,我是广陵散——”
“什么广陵散?”
杨金水双手在面前虚弹,十指痉挛般地拨动着不存在的琴弦。
“我的琴,我是沈一石。我冤。”
嘉靖的拂尘停住了。
沈一石。浙江第一富商。织造局的白手套。那个活着的时候替宫里敛财、死了之后账本震动朝野的沈一石。
“你怎么敢到这里来?”
“杨公公带我来的。”杨金水的手指还在弹,弹得越来越快。“杨金水把我害死了。”
“杨金水是怎么害你的?”
“他要我织丝绸,织好多好多丝绸。织,织,织——”双手猛地一停,十指张开,僵在半空。
“织丝绸怎么会是害你?”
杨金水——或者说“沈一石”——的脸扭曲了一下,涎水淌得更多。
“太多了,穿不了。我穿不了,皇上也穿不了。好多好多,都穿不了。”
嘉靖的脊背缓缓挺直。
“都被谁穿了?”
“太,太多了,太多了……”
“都给谁穿了?说!”嘉靖的拂尘往地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便恕你无罪。”
杨金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缩成一团。过了好半天,嘴里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尚,尚衣监。巾帽局。针,针工局。”
“说人的名字!”
“人……郑泌昌,何茂才。还有严阁老,小阁老。穿我的衣,花我的钱。”
嘉靖没有立刻接话。精舍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杨金水粗重的喘息声。
“胡宗宪呢?”
杨金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胡宗宪……不是织造局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清楚。
“吕芳呢?”
杨金水的抖动停了。
他直起身,歪着头,两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天真烂漫,笑得毫无心机。
“吕芳……在一百年前死掉了。”
精舍里的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嘉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拂尘搭在膝上,手指扣着柄端,指节发力,青筋隐隐。
杨金水又开始弹他的琴了。十根手指在空气中拨弄,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调子,涎水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疯了。
疯得滴水不漏。
该咬的人一个没漏,不该咬的人一个没碰。胡宗宪摘了出去,吕芳也摘了出去。宫里的蛀虫点了名,严嵩父子挂了号,郑泌昌何茂才钉在了板上。
可偏偏——用的是一个疯子的嘴。
疯子的话,能信几分?疯子的供词,能上奏疏吗?疯子咬了谁,谁能拿这个去打官司?
杨金水把自己活埋了。
埋进了一个谁也挖不出来的坟里。他用沈一石的身份说话,用疯癫做甲胄,把该交代的全交代了,又把所有的口供变成了一堆废纸。
嘉靖闭上了双眼。
门外,陈洪贴着墙根站着,耳朵几乎贴到门缝上。里面的对话他只听见了些零碎——“丝绸”“穿不了”“严阁老”——每一个词都让他后背发凉。
精舍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嘉靖站在门槛内侧,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
“把他送去南京。”
陈洪一怔。
“万岁爷,送去南京?”
“安置在孝陵卫,找个院子关起来。吃穿用度不许短了,但不许任何人探视。”嘉靖顿了一下。“尤其是吕芳的人。”
陈洪的瞳仁缩了一下,立刻叩首。
“奴婢遵旨。”
嘉靖转身走回精舍深处。经过书案时,脚步顿了一顿。
案上那张白纸还摊着。左边严嵩,右边赵宁,中间空白。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两个名字中间落下了第三笔。
一个“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