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比我们快。”
这句话在花厅里悬了一夜,没有人接得住。
次日巳时,西苑精舍。
沉水香的烟丝贴着房梁走,殿里跪了两排人。左首徐阶,后面高拱、张居正。右首严嵩,后面严世蕃。
陈洪新掌司礼监,站在御案侧面,腰弯得比吕芳在时低了三分。
嘉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疏。他没有看跪在下面的人,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极慢。
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毁堤淹田。”
嘉靖开口了。四个字,不轻不重,搁在殿里。
没有人接话。
嘉靖又翻了一页。
“淳安、建德两县,三万七千亩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死了多少人?”
还是没有人接话。
嘉靖抬了抬下巴,朝右边扫了一下。
“严世蕃,你管着工部,这事你说。”
严世蕃跪直了身子。他的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惜,拿捏得分寸不差。
“回皇上,淳安、建德两县确有水患,但据臣所查,毁堤淹田一事,系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擅作主张。为了强推改稻为桑,不惜毁堤放水,逼迫百姓贱卖田产。此二人欺上瞒下、胆大包天,臣——”
“你事先不知道?”
徐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卡在严世蕃的话缝里。
严世蕃转头看了徐阶一眼。
“阁老这话什么意思?浙江的政务归浙江管,我在京城,怎么知道他们在地方上干的蠢事?”
“改稻为桑是谁提的?”
高拱跟了一句,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改稻为桑是国策。”严世蕃不退半步,“国策没有错,错的是执行的人。郑泌昌、何茂才曲解朝廷的意思,用毁堤淹田这种手段来推行,罪在他们,不在国策。”
张居正跪在徐阶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在听。严世蕃每一句话的重音落在哪里,每一个停顿卡在什么位置,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套说辞太圆了——不是临场发挥,是反复排练过的。严世蕃从昨天拿到消息,到今天进殿,中间那一夜,大概把每一种可能的攻击都推演了一遍。
“张居正,你怎么看?”
嘉靖忽然点了张居正的名。
张居正抬起头。
“回皇上,臣以为小阁老说得有道理。”
高拱的背脊僵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扭头,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张居正没有看高拱。
“国策确实没有错,错在执行。但臣有一个疑问——郑泌昌、何茂才两个人,一个布政使,一个按察使,他们有多大的胆子,敢自作主张去毁堤淹田?”
他停了一息。
“没有上面的人撑腰,他们敢吗?”
殿里安静了。
严世蕃的脸绷了一下。
“张大人这话冲谁说的?”
“臣不冲谁。”张居正低下头,“臣只是替皇上问一个问题。”
嘉靖的手指在奏疏上停住了。
他看了看张居正,又看了看严世蕃。那一刻殿里所有人都不敢出气。
三息。
“行了。”
嘉靖把奏疏合上,搁在案头。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难,朕也难。”
这六个字出口,徐阶的心沉了下去。他太熟悉这个开头了——嘉靖每次说“朕也难”,后面跟着的,一定是盖棺定论。
果然。
“改稻为桑,是为了补国库的亏空。国库要是有银子,朕何至于让浙江折腾?”嘉靖转过身,扫了一眼两排人。“毁堤淹田这件事,归根到底,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贪赃枉法。”
“郑泌昌、何茂才——杀。”
“宫里牵涉进去的人——杀。”
“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高拱的拳头在袍袖里捏了一下,松开。又捏了一下。他想开口,但徐阶在前面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幅度极小,小到只有跪在正后方的人能看见。
意思只有一个:别说话。
高拱咬着后槽牙,忍了。
严世蕃跪直的身子往后靠了半寸。张居正把这个细微的动作收进眼底。
又过了一关。严家在嘉靖手底下,活得比猫还精。
嘉靖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另一份奏疏。这一份封面上的字迹不同——是胡宗宪的笔迹。
“说完了烦心事,说个让朕高兴的。”嘉靖的口气变了,带着一丝少见的松弛。“你们看看这个人。”
他把奏疏递给陈洪。陈洪双手接过,小跑着送到严嵩手里。
严嵩翻开,看了两行,又翻了两页。他的手很稳。看完,递给严世蕃。
严世蕃接过来扫了一眼,鼻翼动了一下。
奏疏转到徐阶手里。徐阶看完,递给高拱。高拱看了一半就抬头,传给张居正。
张居正低头逐字读完。和昨晚他在裕王府拿出的那份战报几乎一模一样,但末尾多了一样东西——嘉靖用朱笔画的一个圈。
朱笔画圈,御览认可。
这个圈是什么时候画的?至少在十天前。也就是说,他们昨晚在裕王府殚精竭虑讨论赵宁的时候,嘉靖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赵宁。”嘉靖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工部右侍郎。修河堤,花了三百万两,一文不贪。改稻为桑推不动,他想了个鱼稻桑的法子,产出还增了两成。到了前线,三个月破了四股倭寇。”
嘉靖看着下面两排人。
“朕缺的就是这种人。你们说呢?”
严嵩先开口了。
八十岁的老人从地上缓缓直起身子,一字一句,沉而缓。
“赵宁是工部的人,是臣和世蕃举荐去浙江的。此人办事扎实、不慕虚名,臣以为堪当大用。”
这句话一出口,严世蕃整个人僵了一瞬。
赵宁是被他踢去浙江的。修河堤不贪他的钱,他恨不得把赵宁埋进堤坝里。现在严嵩当着皇帝的面说“举荐”——等于把赵宁的功劳往严家头上揽,同时把严世蕃排挤赵宁的事一笔勾销。
严世蕃咽了口唾沫,跟了一句。
“严阁老说得是。赵宁确是干才,臣附议。”
嘉靖的视线移到左边。
“徐阶。”
徐阶直起身。
“回皇上。赵宁在浙江的所作所为,臣略有耳闻。此人身处逆境而不改其志,做事但求实效而不务空名——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嗯。”嘉靖应了一声。
他把奏疏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胡宗宪写的“恳请朝廷擢升重用”八个字上点了点。
“胡宗宪打仗是把好手,他轻易不保举人。他说赵宁'不可多得',朕信。”
嘉靖抬起头。
“内阁现在缺人。”
这五个字砸在殿里,两排人各怀心思。
严嵩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脑子比谁都快——赵宁若入阁,是严家的人还是徐阶的人?都不是。那就是皇帝的人。皇帝往内阁里插一根两边都不靠的柱子。
徐阶在心里过了同样的账。结论也一样——这不是清流的胜利,不是严党的胜利。
是皇帝的胜利。
张居正跪在最后面。昨晚他在裕王府说要拉拢赵宁,皇帝今天就要赵宁入阁。棋盘是嘉靖的,棋子也是嘉靖的。他们这些人在棋盘上筹谋了半夜,筹谋的方向,恰好是嘉靖十天前就定好的。
“叫赵宁进京,朕要当面看看。”嘉靖站起来,拂了拂道袍上的香灰。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了。
殿里的人依次起身。严嵩起得最慢,严世蕃搀着他的胳膊,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徐阶身边时,严嵩停了一步。
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走。
徐阶站在原地,看着严嵩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高拱凑上来,压着嗓子。
“徐阁老,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赵宁入阁,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阶没有回答。
张居正走到徐阶身侧。
“棋盘变大了。”
徐阶转头看了他一眼。
廊道外面日头正烈。陈洪捧着明黄的圣旨,已经朝司礼监的方向小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