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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西苑议事

    “皇上……比我们快。”

    这句话在花厅里悬了一夜,没有人接得住。

    次日巳时,西苑精舍。

    沉水香的烟丝贴着房梁走,殿里跪了两排人。左首徐阶,后面高拱、张居正。右首严嵩,后面严世蕃。

    陈洪新掌司礼监,站在御案侧面,腰弯得比吕芳在时低了三分。

    嘉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疏。他没有看跪在下面的人,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极慢。

    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毁堤淹田。”

    嘉靖开口了。四个字,不轻不重,搁在殿里。

    没有人接话。

    嘉靖又翻了一页。

    “淳安、建德两县,三万七千亩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死了多少人?”

    还是没有人接话。

    嘉靖抬了抬下巴,朝右边扫了一下。

    “严世蕃,你管着工部,这事你说。”

    严世蕃跪直了身子。他的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惜,拿捏得分寸不差。

    “回皇上,淳安、建德两县确有水患,但据臣所查,毁堤淹田一事,系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擅作主张。为了强推改稻为桑,不惜毁堤放水,逼迫百姓贱卖田产。此二人欺上瞒下、胆大包天,臣——”

    “你事先不知道?”

    徐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卡在严世蕃的话缝里。

    严世蕃转头看了徐阶一眼。

    “阁老这话什么意思?浙江的政务归浙江管,我在京城,怎么知道他们在地方上干的蠢事?”

    “改稻为桑是谁提的?”

    高拱跟了一句,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改稻为桑是国策。”严世蕃不退半步,“国策没有错,错的是执行的人。郑泌昌、何茂才曲解朝廷的意思,用毁堤淹田这种手段来推行,罪在他们,不在国策。”

    张居正跪在徐阶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在听。严世蕃每一句话的重音落在哪里,每一个停顿卡在什么位置,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套说辞太圆了——不是临场发挥,是反复排练过的。严世蕃从昨天拿到消息,到今天进殿,中间那一夜,大概把每一种可能的攻击都推演了一遍。

    “张居正,你怎么看?”

    嘉靖忽然点了张居正的名。

    张居正抬起头。

    “回皇上,臣以为小阁老说得有道理。”

    高拱的背脊僵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扭头,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张居正没有看高拱。

    “国策确实没有错,错在执行。但臣有一个疑问——郑泌昌、何茂才两个人,一个布政使,一个按察使,他们有多大的胆子,敢自作主张去毁堤淹田?”

    他停了一息。

    “没有上面的人撑腰,他们敢吗?”

    殿里安静了。

    严世蕃的脸绷了一下。

    “张大人这话冲谁说的?”

    “臣不冲谁。”张居正低下头,“臣只是替皇上问一个问题。”

    嘉靖的手指在奏疏上停住了。

    他看了看张居正,又看了看严世蕃。那一刻殿里所有人都不敢出气。

    三息。

    “行了。”

    嘉靖把奏疏合上,搁在案头。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难,朕也难。”

    这六个字出口,徐阶的心沉了下去。他太熟悉这个开头了——嘉靖每次说“朕也难”,后面跟着的,一定是盖棺定论。

    果然。

    “改稻为桑,是为了补国库的亏空。国库要是有银子,朕何至于让浙江折腾?”嘉靖转过身,扫了一眼两排人。“毁堤淹田这件事,归根到底,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贪赃枉法。”

    “郑泌昌、何茂才——杀。”

    “宫里牵涉进去的人——杀。”

    “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高拱的拳头在袍袖里捏了一下,松开。又捏了一下。他想开口,但徐阶在前面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幅度极小,小到只有跪在正后方的人能看见。

    意思只有一个:别说话。

    高拱咬着后槽牙,忍了。

    严世蕃跪直的身子往后靠了半寸。张居正把这个细微的动作收进眼底。

    又过了一关。严家在嘉靖手底下,活得比猫还精。

    嘉靖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另一份奏疏。这一份封面上的字迹不同——是胡宗宪的笔迹。

    “说完了烦心事,说个让朕高兴的。”嘉靖的口气变了,带着一丝少见的松弛。“你们看看这个人。”

    他把奏疏递给陈洪。陈洪双手接过,小跑着送到严嵩手里。

    严嵩翻开,看了两行,又翻了两页。他的手很稳。看完,递给严世蕃。

    严世蕃接过来扫了一眼,鼻翼动了一下。

    奏疏转到徐阶手里。徐阶看完,递给高拱。高拱看了一半就抬头,传给张居正。

    张居正低头逐字读完。和昨晚他在裕王府拿出的那份战报几乎一模一样,但末尾多了一样东西——嘉靖用朱笔画的一个圈。

    朱笔画圈,御览认可。

    这个圈是什么时候画的?至少在十天前。也就是说,他们昨晚在裕王府殚精竭虑讨论赵宁的时候,嘉靖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赵宁。”嘉靖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工部右侍郎。修河堤,花了三百万两,一文不贪。改稻为桑推不动,他想了个鱼稻桑的法子,产出还增了两成。到了前线,三个月破了四股倭寇。”

    嘉靖看着下面两排人。

    “朕缺的就是这种人。你们说呢?”

    严嵩先开口了。

    八十岁的老人从地上缓缓直起身子,一字一句,沉而缓。

    “赵宁是工部的人,是臣和世蕃举荐去浙江的。此人办事扎实、不慕虚名,臣以为堪当大用。”

    这句话一出口,严世蕃整个人僵了一瞬。

    赵宁是被他踢去浙江的。修河堤不贪他的钱,他恨不得把赵宁埋进堤坝里。现在严嵩当着皇帝的面说“举荐”——等于把赵宁的功劳往严家头上揽,同时把严世蕃排挤赵宁的事一笔勾销。

    严世蕃咽了口唾沫,跟了一句。

    “严阁老说得是。赵宁确是干才,臣附议。”

    嘉靖的视线移到左边。

    “徐阶。”

    徐阶直起身。

    “回皇上。赵宁在浙江的所作所为,臣略有耳闻。此人身处逆境而不改其志,做事但求实效而不务空名——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嗯。”嘉靖应了一声。

    他把奏疏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胡宗宪写的“恳请朝廷擢升重用”八个字上点了点。

    “胡宗宪打仗是把好手,他轻易不保举人。他说赵宁'不可多得',朕信。”

    嘉靖抬起头。

    “内阁现在缺人。”

    这五个字砸在殿里,两排人各怀心思。

    严嵩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脑子比谁都快——赵宁若入阁,是严家的人还是徐阶的人?都不是。那就是皇帝的人。皇帝往内阁里插一根两边都不靠的柱子。

    徐阶在心里过了同样的账。结论也一样——这不是清流的胜利,不是严党的胜利。

    是皇帝的胜利。

    张居正跪在最后面。昨晚他在裕王府说要拉拢赵宁,皇帝今天就要赵宁入阁。棋盘是嘉靖的,棋子也是嘉靖的。他们这些人在棋盘上筹谋了半夜,筹谋的方向,恰好是嘉靖十天前就定好的。

    “叫赵宁进京,朕要当面看看。”嘉靖站起来,拂了拂道袍上的香灰。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了。

    殿里的人依次起身。严嵩起得最慢,严世蕃搀着他的胳膊,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徐阶身边时,严嵩停了一步。

    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走。

    徐阶站在原地,看着严嵩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高拱凑上来,压着嗓子。

    “徐阁老,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赵宁入阁,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阶没有回答。

    张居正走到徐阶身侧。

    “棋盘变大了。”

    徐阶转头看了他一眼。

    廊道外面日头正烈。陈洪捧着明黄的圣旨,已经朝司礼监的方向小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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