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张居正到赵宁府上的时候,是辰时刚过。
赵宁的府邸在宣武门外,三进的院子,不大,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摆。门漆剥了一块,没补。一个正三品的京官,住成这样,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穷。
张居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冠,递了帖子。
开门的是个年纪不小的老仆,接了帖子看了一眼,没什么多余的客套,只说了句“赵大人在书房,请随我来”。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棵槐树,树下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草鱼。张居正扫了一眼——不是金鱼,是草鱼。能吃的那种。
书房的门半开着。
赵宁站在书案后头,正对着一摞文册翻看。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张编修来了。”
张居正跨进门槛,拱手行礼。
“下官冒昧登门,赵大人见谅。”
赵宁搁下手里的册子,从书案后绕出来。
身形不胖不瘦,面相寻常,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但眼睛不一样——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盯,就是平平地搁在你脸上,不远不近。
“坐。”
老仆端了茶进来。张居正接过来一看,粗茶,连茶叶都能看见梗。
赵宁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他对面。
“兵部的事?”
张居正点头。
“下官在兵部挂着差事,大人新任左侍郎,有些公务上的事想当面讨教。”
赵宁没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张居正把随身带来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
“九边军饷,去年户部拨了三百八十万两,兵部造册分下去,到各镇实领数目……下官核了一遍,有几处对不上。”
赵宁没伸手去接。
“哪几处?”
“宣府少了四万两。大同少了六万两。蓟镇的数目倒是对上了,但粮草折银的比例有问题——按官价折的,不是按市价。”
张居正说得条理清楚。这些数字他昨晚从裕王府回去以后,翻了半夜的旧档才理出来的。来见赵宁之前,他得先证明自己有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
赵宁听完,没接茬。
他低头喝茶,喝了好一会儿。
张居正等着。
“张编修。”赵宁放下茶碗。“你来问我这些,是觉得我能查出来,还是觉得我该查出来?”
张居正一顿。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能”,是把赵宁当工具使。说“该”,是在给赵宁扣帽子——你是兵部左侍郎,这是你的职责。哪一种,都不是今天来的目的。
张居正笑了一下。
“下官只是觉得,赵大人在浙江管过三百万两的账,这点数目,大人看一眼就明白。”
赵宁也笑了。
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三百万两的账好算。”他把册子推回给张居正,“兵部的账不好算。”
“为什么?”
“浙江的河堤,银子花在哪儿,去堤上看看就知道。兵部的军饷,银子花在哪儿——你去九边看看?宣府到蓟镇,骑马走一趟要多少天?沿途驻军多少,空额多少,吃了多少,喝了多少,你查得过来?”
张居正没吭声。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得过来也没用。查出来,报给谁?”
这句话一出来,书房里安静了。
张居正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他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赵宁不是在诉苦,是在试探。报给谁。报给皇上?报给内阁?报给严嵩?
每一个选项背后都是一条路,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自然是报给皇上。”张居正说。
赵宁看了他一眼。那种平平的视线,不远不近地搁在他脸上。
“皇上要是想看,不用我查,锦衣卫早就呈上去了。”
张居正的后背微微一紧。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皇上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动。
“赵大人的意思是……”张居正斟酌着措辞,“严阁老这些年经手兵部的事,皇上心里……”
“我没提严阁老。”
赵宁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干脆。
“张编修。你从进门到现在,话里话外绕了三个弯子,都在往严阁老身上引。我问你——你今天来,到底是讨教公务,还是替谁来探我的口风?”
张居正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缩。
被看穿了。
这并不意外。赵宁能在严世藩手底下活着回来,眼力不可能差。但被人当面戳破,还是让他有一瞬间的被动。
张居正没否认,也没承认。
“赵大人多虑了。下官只是……”
“行了。”
赵宁摆了下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叶片细碎地晃。
“你想听什么?严嵩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张居正没说话。
赵宁背对着他,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严嵩在首辅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张编修,你算算,大明朝有几个首辅坐得了二十年?”
张居正确实在心里算了一下。很少。几乎没有。
“一个人要是真的祸国——六部、都察院、锦衣卫、东厂、西厂,皇上手里这么多刀,够砍他几十回了。他还能坐二十年?”
赵宁转过身来。
“他不是祸国。他是迎合。皇上要修道,他拨银子。皇上要练丹,他找方士。皇上不想上朝,他把奏折理好了送到西苑去。皇上嫌言官聒噪,他把人打发到边关去——张编修,这叫祸国?”
张居正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叫当管家。”赵宁的声音轻了半分,“皇上要什么,他给什么。至于百姓死活——皇上没问过他,他也就不用管。”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刮过的声响。
张居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赵宁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们要倒严。”
这不是问句。
张居正沉默了两息。
“倒了严嵩,换一个人上去——然后呢?”赵宁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粗茶,“换个人上去,皇上还是要修道,还是要练丹,还是不上朝。新首辅怎么办?学严嵩,一味逢迎?还是学海瑞,死谏到底?”
他喝了一口凉茶。
“无非两条路。做严嵩,保住自己的官位,让皇上舒坦,让百姓遭殃。做胡宗宪——”
赵宁停了一下。
“胡宗宪七分想着朝廷,起码还有三分想着百姓。但你看他什么下场。”
张居正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不自觉地在木头纹路上划了一道。
胡宗宪的下场他清楚。比谁都清楚。抗倭有功,替朝廷平了东南,可将来呢?一旦严嵩倒台,严党的帽子一扣下来,革职查办,下狱候审。三分想着百姓的人,死在了那七分上。
“赵大人是说——”张居正的嗓子有些发紧,“问题不在严嵩。”
赵宁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一条线。祸国的根源不在严嵩,那在谁?在整个大明的制度?在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
张居正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热的。
这些年他跟在徐阶身边,拜的是“正道”。严党是奸臣,清流是忠臣,倒严是大义。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怀疑过。
但今天赵宁的话,一句比一句往下砸。
不是砸严党的根基——是砸他张居正脚下站着的地。
所谓清流,就真的干净?为了倒严,弹劾、构陷、捏造罪证——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有些事徐阶做了,高拱也做了,手法和严党有什么区别?无非一个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一个打着效忠皇上的旗号。
旗号不同,手段一样。
张居正端起茶碗,发现手稳得很。
——心里那层动摇,还没到手抖的地步。但已经到了连茶都喝不出味道的地步。
“赵大人今日这番话……”他放下茶碗,“下官受教了。”
赵宁看着他。
“不用受教。这些话你早晚自己会想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把之前翻看的那摞文册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张编修。”
“下官在。”
“你在兵部挂差,以后有公务上的事,随时来找我。”赵宁的手按在那摞文册上,“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张居正等着。
“我不是谁的人。”
六个字,不轻不重,搁在书房里。
张居正站起来,拱手。
“大人说的是。下官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宁在后面又开了口。
“张编修。”
张居正的脚步停了。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赵宁没再说话。张居正等了一息,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板路上。他低头走过去,听见身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老仆在院门口送他,他出了门,站在巷子里。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巷子两边的墙根下有积水,昨夜的雨留下来的。一个挑水的老汉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张居正站在赵宁家门口,没走。
三十二岁。赵宁问他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年轻,还有时间想明白?还是觉得他年轻,已经被人教坏了?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袍子的下摆。他垂着头,盯着脚下那块潮湿的青石板。
——严嵩只是管家。管家听主人的话。
——换一个管家,主人还是那个主人。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压都压不住。
一辆马车从巷口驶过去,车轮碾在积水上,溅起来的水点落在他的鞋面上。
张居正抬起头。
往裕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