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宫里来了旨意。
御前议事。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主持。
内阁、六部堂官、都察院、通政司——凡是沾着“钱粮”二字的衙门,一个不落,全部到场。
赵宁站在偏厅的末尾,位置靠角落。
兵部左侍郎,品级不低,但在这间屋子里排不上号。前头站着严嵩、徐阶。再往后是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排花白的脑袋。
嘉靖没露面。
龙椅空着。御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细烟绕上去,散在殿顶的藻井里。
陈洪站在御案侧面,手里捧着一道黄绫。
“皇上口谕——”
殿里的人齐齐低头。
陈洪念得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国库亏空,朕已知之。今日召诸臣议事,只议一桩:银子从哪儿来。”
口谕念完。陈洪把黄绫收起来,搁在御案一角。
殿里没人吭声。
赵宁的视线从前头那排脊背上扫过去。严嵩的背微微弓着,年纪大了,站久了腰撑不住。徐阶站得笔直,两手拢在袖子里,纹丝不动。
高拱在徐阶身后半步,下巴微微扬着。
张居正站在更后面,和赵宁隔了三四个人。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拔直,一句话没有。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没人开口。
陈洪扫了一圈殿里的人,拂尘在臂弯里换了个手。
“诸位大人,皇上等着呢。”
礼部尚书往前挪了半步,嘴张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户部的账谁都清楚。亏空二百三十万两是做过手脚才报上去的数,真实的窟窿三百万往上走。说实话是给自己挖坟,说假话皇上迟早翻出来——还是挖坟。
礼部尚书的脚又挪回去了。
赵宁站在后头,把这个动作收了个干净。礼部尚书不是蠢,是两头堵死了。户部的烂账牵着严家的线,哪根都动不得。他一个礼部尚书夹在中间,开口就错。
沉默继续往下坠。
陈洪又等了一刻。
“皇上还说了一句。”
他把嗓子压低了半寸。
“——这个家,是谁在当?”
这句话砸下来,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严嵩的背弓得更深。
赵宁站在角落里,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嘉靖从不问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不是在问——是在拿人。
你严嵩领了二十年内阁,国库空成这副德行,给个交代。
严嵩往前迈了一步。
他今年七十九。冬天刚过,膝盖还有些僵,迈出去的那一步不太利索。但中气还稳。
“回皇上。臣——有罪。”
三个字。干净利落。
赵宁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
这老家伙···
认罪不是真认罪。是堵嘴。皇上问你家怎么当的,你先把“有罪”二字顶上去,就把话头接住了。后面再怎么说,都是在“我已经认了错”的框子里展开。
等于告诉嘉靖:我知道我的不是。但我还有办法。您听不听?
果然。
陈洪没接话。歪了歪头,做出一副等的姿态。
这是嘉靖教过的手段——臣子主动认罪的时候,不急着接,让他自己把后面的话吐出来。
严嵩又开口了。
“国库亏空,非一日之弊。浙江改稻为桑之事,牵连甚广,致使东南税赋折损。此乃天灾人祸交织,臣失察之责,不敢推脱。”
前面这段是铺路。
赵宁在心里把严嵩的话拆开了。——浙江的事推出来挡第一刀。改稻为桑砸了,毁堤淹田闹大了,郑泌昌何茂才脑袋都搬了家,沈一石的家产只抄出二十万两。
这些事确实是亏空的由头之一。但不是全部。
严嵩只提这个,是把二十年的贪墨缩成一桩差事办砸了。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
“但——”
来了。
严嵩的调子抬了一度。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臣有一策,可为朝廷筹措银两,以解燃眉。”
赵宁的余光扫向徐阶。
纹丝不动。
高拱的下巴收了一寸。
张居正站在人堆里,连呼吸都没变过。
陈洪把拂尘搭回臂弯。“严阁老请讲。”
严嵩没回头。但他身后的严世藩往前迈了半步。
“父亲年迈,容儿子代为陈奏。”
陈洪看了他一眼。没拦。
严世藩的嗓门比他父亲亮得多,每个字咬得干脆利落。
“两淮、两浙盐政,积弊已久。盐商逃税、私贩横行,盐课逐年递减。臣请旨派遣钦差巡视盐政,清查盐商账目,追缴历年欠课。”
他顿了一拍。
“以两淮一地估算,可追银不下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落地,殿里好几个人同时动了。
方钝的肩膀松了。
吏部侍郎的脚往旁挪了一寸。
连陈洪捏拂尘的手都顿了一顿。
二百万两。够填大半个窟窿。
严世藩没停。
“钦差人选,臣举荐左副都御史鄢懋卿。鄢懋卿熟悉盐政、通晓律令,堪当此任。”
名字落地。
赵宁的后背绷紧了一截。
鄢懋卿。
前几天在裕王府,徐阶已经透过底。但真到了御前,这个名字从严世藩嘴里正式吐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私底下的盘算。旨意一下,板上钉钉。
而这条疯狗南下巡盐,从两淮到两浙一路刮过去,刮下来的银子先过严家的筛子,最后进国库的只剩零头。
但零头也是银子。
哪怕只堵上一半窟窿,嘉靖面前就交得了差。严嵩的命一续上——倒严的窗口直接封死。
陈洪把严世藩的话听完了,点了点头。
“严阁老的意思,皇上听到了。”
他的视线从严家父子身上移开,往对面扫过去。
“徐阁老呢?”
徐阶终于动了。
往前一步。不急不缓。
“严阁老所言,老成谋国之策。臣附议。”
四个字。
赵宁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附议。
不是不想拦——是不能。国库的窟窿是真的,嘉靖要银子是真的。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反对巡盐,等于告诉皇上:我不想给您填窟窿。
那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徐阶选了附议。让严家先跑,自己在后面盯着。
——可如果盯不住呢?
陈洪把拂尘搭回臂弯里。
“皇上有旨。”
殿里的人再次低头。
“准严阁老所奏。着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即日起程,巡视两淮、两浙盐政。钦此。”
旨意落地。
严世藩退回严嵩身后。退回去的时候,下颌微微一抬。
很快,又收了回去。
殿里开始散了。陈洪捧着拂尘率先从侧门退出去。六部堂官鱼贯往外走,脚步声杂沓。
赵宁跟在人群后面,不快不慢。
殿外的日头正烈。
汉白玉台阶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宁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严世藩的笑——不大,隔着七八步远,和旁边什么人说着话。
赵宁的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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