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藩的笑声拖了几步远才散掉。
赵宁没回头。日头打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皮发紧。他把视线收回来,跟着六部堂官的人流往宫门方向走。
脚下的砖缝里冒着热气。
——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搁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三遍。严世藩敢在御前拍胸口报这个数,不是瞎编。两淮盐场积了多少年的油水,他心里有本账。
问题不在能不能刮出来。
在刮出来之后,进谁的口袋。
赵宁的步子不急不缓,走出午门的时候,日头偏了一个角。
兵部的轿子已经等在外头。他上了轿,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光挡在布缝里。
轿子晃了两下,起步。
赵宁靠着轿壁,闭上眼。
——徐阶附议了。
这步棋不难看懂。国库的窟窿是真的,嘉靖要银子也是真的。这个节骨眼上拦不住,索性放行,然后在鄢懋卿身上找破绽。
但找不找得到,另说。
鄢懋卿是严世藩养了十几年的刀。刀钝不钝不重要,刀听不听话才重要。这种人南下巡盐,手上有钦差关防,地方官见了跟见阎王没区别——谁敢给他使绊子?
轿子拐了个弯,进了兵部衙门所在的那条街。
赵宁睁开眼。
不急。
他现在是兵部左侍郎,盐政的事够不着他。
但这场棋不只有盐——嘉靖在御前扔下那句“这个家是谁在当”,不是随口说的。
皇上已经开始算账了。
只是账还没算完。
轿子在兵部大门外停下来。赵宁掀帘下轿,回了自己的值房。
一个下午,没什么事。
兵部的公文堆在案头,他翻了几份,批了三份,搁下两份。夏天的日头走得慢,窗外的树影挪了半尺,他才把最后一份看完。
灯该点了还没点。
值房里暗下来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大人。”
是兵部的一个书办,弓着腰站在门口。
“宫里来人了。”
赵宁的手搁在案上,没动。
“说什么?”
“来的是司礼监的小黄门。说——皇上请赵大人去西苑用夜食。”
赵宁把手里的笔搁进笔架。
用夜食。
不是召见。不是传旨。是用夜食。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一道圣旨还重。
嘉靖的西苑,寻常六部堂官一辈子进不了几回。
能在西苑跟皇上同桌吃饭的人,掰着指头数——严嵩,徐阶,吕芳。
现在加了个赵宁。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服。
“轿子呢?”
“宫里来的轿子。在门外候着了。”
赵宁出了值房。
兵部大门外头,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停着。两个宫里的小黄门站在轿旁,见他出来,齐齐弯腰。
“赵大人,请。”
赵宁上了轿。帘子合上。轿夫抬起来,步子比外头那些粗轿稳得多。
一路无话。
从兵部到西苑的路不长,穿过两道门,拐过太液池边上那段宫墙。轿子停了。
赵宁下轿。
面前是西苑精舍的偏殿。门半开着,里头灯光不亮也不暗,隔着门缝看进去,一张方桌上摆了四五样菜,一壶酒。
没有龙纹餐具。没有御厨的全套排场。
就是几碟家常菜。
赵宁迈进去。
嘉靖坐在桌后。没穿道袍,换了件石青色的便服,头发松松拢着,插了根白玉簪。不是在御座上那个高深莫测的帝王相,倒像个闲居的老人。
但赵宁不会被这副面相骗了哪怕一瞬。
这人掌了四十多年的天下。
“臣赵宁,叩——”
“别跪了。”嘉靖抬了抬手。“过来坐。”
赵宁没磨蹭,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
桌上四碟菜,一碟腌黄瓜,一碟烧豆腐,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炒白菜。另有一小碗粟米粥。酒壶是青瓷的,倒出来是黄酒。
嘉靖亲手给他倒了一杯。
赵宁双手接了。
——皇上亲手倒酒。这要是传出去,够在六部掀翻天。
“吃。”
嘉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口,咽下去。
赵宁跟着动筷。
安静地吃了几口。
嘉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没有主语。但赵宁不需要。
巡盐。
他把嘴里的饭咽干净,搁下筷子。
“能搞来银子的事,都是好事。”
嘉靖看着他。
赵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八个字说完,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嘉靖没接话。拿筷子把碟子里的腌黄瓜翻了翻,挑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
“隐患呢。”
赵宁放下粥碗。
他没有直接答。
“太祖朝,两淮两浙盐课岁入,折银约九百万两。成祖迁都之后,南方盐政整饬过一轮,最高的那年收过一千一百万两。”
嘉靖没吭声。筷子搁在碗上,没再动。
“弘治年间,降到六百万。正德年间,四百万出头。”
赵宁的语速不快,每个数字咬得清楚。
“先帝的时候,三百万上下。到了本朝——”
他停了一停。
“嘉靖三十八年,两淮两浙盐课合计,一百一十二万两。去年——九十七万两。”
这串数字落在桌面上,比摔碎一只碗还响。
嘉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从一千一百万到九十七万。
中间消失的那一千万两银子去了哪儿,不用说。
盐场还是那些盐场。灶户还是那些灶户。盐还是那么多盐。
银子没了。
赵宁没有再往下说。数字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结论,不需要他替皇上说出来。
——管盐政的人,都是谁的人?
嘉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殿里安静了很久。
青瓷酒壶旁边的灯芯爆了一截,火焰跳了两下。一个小黄门从角落里无声地走过来,用银签子挑掉灯花,又退回去。
“赵宁。”
“臣在。”
嘉靖把酒杯转了一圈。
“裕王的长子,朱翊钧。今年四岁了。”
赵宁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话题转得太突然了。
从盐政的一千万两窟窿,跳到裕王的儿子。
但赵宁在这一瞬间把线接上了。
——皇上不是在跳话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皇孙聪慧,裕王殿下常在臣面前提起。”赵宁把筷子放下来。
嘉靖没理这句客套。
“朕原本打算让翰林院的张居正去教他读书。”
张居正。
——给皇孙当老师。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不用掰碎了讲。帝师。未来天子的老师。从龙之功里,没有比这更稳的筹码。
徐阶当年就是给裕王讲过课,才在裕王府那条线上扎了根。
现在嘉靖说“原本打算让张居正去”——原本。
这两个字是过去式。
“但朕改主意了。”
嘉靖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赵宁。
“你去。”
两个字。
赵宁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
张居正是徐阶一手带出来的人,翰林院编修出身,在清流里头根正苗红。皇孙的老师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给他留的。现在嘉靖一句话把这个位置挪给了赵宁——
张居正会怎么想?
徐阶会怎么想?
严嵩会怎么想?
但这些念头在赵宁脑子里只转了三息。
不需要想太久。
嘉靖给的东西,没有能拒绝的份。而且——这个位置,他需要。
倒严之前,他得先进内阁。进内阁之前,他得有一块谁都搬不走的根基。帝师就是那块根基。
“臣,领旨。”
嘉靖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一个字的赞许。也没有多余的嘱咐。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东南的仗还在打。”嘉靖的筷子点了一下那碟清蒸鲈鱼。“戚继光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话头又转了。
但赵宁已经听出来了——嘉靖提东南的仗,不是闲聊。
皇孙的老师给了你。内阁的椅子也可以给你。但你得拿东西来换。
东南抗倭的捷报,就是那个东西。
赵宁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碗里。
“回皇上。上月戚继光在台州连破三寨,倭寇退往海上。兵部的塘报前天刚到——”
嘉靖摆了摆手,打断他。
“塘报朕看过了。”
他放下筷子。
“朕问的是——你觉得,这仗还要打多久。”
赵宁把碗里那块鱼肉嚼了两口,咽下去。
“快了。”
嘉靖看了他一眼。
赵宁没有解释。嘉靖也没追问。
殿里又静下来。灯芯上的火焰稳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嘉靖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还是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