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书房。
谭纶把那张邸报折了两折,搁在案角上,退后一步,没说话。
屋里四个人,没人先开口。
裕王坐在正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凉了,没喝,也没放下。他在等。这间书房里的规矩不是他定的,是这三个人待久了自然形成的——大事,徐阶先开腔。
徐阶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背挺得直,七十岁的人了,坐姿比高拱还端正。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在膝盖骨上点了两下。
“鄢懋卿绕了。”
他说的是事实,但语气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品味。
高拱站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鼻子里哼了一声。
“正三品的钦差巡盐,绕开一个七品知县,传出去,嘉靖朝的脸都让姓鄢的丢尽了。”
谭纶没有附和,低头看了一下案上那张邸报。邸报上只有寥寥几行,是浙江来的消息,写得含糊,但该说的都在字缝里。鄢懋卿的船队从临安往南,过了建德,到淳安地界时改了航道,绕行半日,从隔壁的遂安入境,直奔下一站。
一个字都没提海瑞的名字。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绕,绕的就是海瑞。
裕王把那盏凉茶放下了。
“淳安那个知县……海瑞?”
“海瑞,字汝贤,琼山人。”徐阶接过话头,不急不缓,“举人出身,没中过进士。最早在福建南平做教谕,后来调到淳安做知县,到任不满两年。”
裕王点了一下头。举人出身——这四个字在大明官场上就是天花板,意味着此人再怎么干,正常升迁到头也就是个知府。没有进士功名,六部侍郎以上的位子,想都不用想。
“教谕调知县,谁保举的?”裕王问了一句。
“没人保举。”
这三个字一出来,高拱转过头来,看了徐阶一眼。
谭纶也抬了头。
没人保举,就是说这个人在官场上没有根。没有座师提携,没有同年照拂,没有哪一派的大佬递过话。他是凭吏部的正常铨选补的缺。
在大明朝,这种人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烂在地方上一辈子,要么死在地方上。
但海瑞走出了第三条。
徐阶继续说。
“他到淳安之后,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县衙里吃闲饭的书吏裁了一半,省下来的银子填进赈灾的窟窿里。第二,把淳安境内几家大户侵占的官田清了出来,重新分给灾户耕种。第三——”
徐阶停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俸禄减了三成,拿去买粮。”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高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声。他想说的那句话是:这不是官,这是和尚。
但他没说。因为他看到裕王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差,是变郑重了。裕王往前倾了倾身子,端着茶盏的手搁在了桌上。
“这个人,家里什么情形?”
谭纶接了这一句。
“臣查过。海瑞少年丧父,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到现在,妻子在乡下种地,他在淳安任上,一件棉袍穿了三年没换过。县衙的伙食是白粥配咸菜,逢年过节加一盘豆腐——不是他一个人吃,是全县衙上下都这么吃。”
高拱没忍住,开口了。
“他当知县,当成这副模样,底下人不闹?”
“闹过。”谭纶的回答很短,“走了七个书吏,三个衙役。剩下的,不闹了。”
不闹了——要么是被海瑞治服了,要么是留下来的人跟海瑞一样轴。
高拱在窗边转了两步,忽然站住。
“徐阁老,你今天说这个人,不是光为了夸他吧?”
徐阶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他转向裕王。
“殿下,臣今日提起海瑞,是因为京中缺人。”
裕王没有立刻回应。
缺人——这两个字在裕王府里不是第一次被说出来,但每次说出来,分量都不一样。
裕王的处境,在座三个人心里清楚得很。嘉靖朝走到眼下这步田地,严嵩父子把持内阁,六部里一大半的堂官要么是严党的人,要么是不敢得罪严党的人。裕王这边名义上有徐阶、高拱、张居正几个人撑着,但能拿到台面上用的刀,少。
尤其是——敢正面跟严党硬碰的刀,更少。
满朝文武,弹劾严嵩的折子写了几百封,真正递上去的,十封里不到一封。递上去之后能全身而退的——没有。
海瑞这种人,不怕。
不怕,就是最锋利的刃。
高拱把这层意思想透了,但紧跟着又摇了摇头。
“一个七品知县,连京城的门都进不了。就算把他弄来,放在哪个位子上?品级太低了,说话没有分量;升得太快,吏部那边严党的人不会放行。”
徐阶一直在等这句话。
“户部云南司主事。”
七个字,掷地有声。
高拱愣了一下。
谭纶也偏了一下头。
户部云南司主事,正六品,管的是云南一省的钱粮出入。这个位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六部里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但手里捏着实实在在的账本的位置。
妙就妙在两个字——户部。
大明朝的钱袋子。严嵩的手伸得最深的地方,也是最怕人查账的地方。
把海瑞放进户部,等于在严党的粮仓里塞了一颗铁钉。他不用做什么大动作,只要在那里坐着,该查的账一笔不漏地查,该报的数一厘不差地报——严党的人就得睡不着觉。
高拱想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徐阶。
“从七品跳六品,升一级,吏部那边走正常的政绩考评,倒也说得过去。但——”
他顿了一下。
“张居正那边,知会不知会?”
这句话一出来,书房里的氛围微妙地变了。
裕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谭纶低下头,不看任何人。
徐阶的食指在膝盖上停了。
张居正,翰林院编修,裕王府的讲官之一。论起来,也是裕王这条船上的人。可最近这段时间,这个人的走向,让在座几位都有些拿不准了。
高拱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绕。
“张居正跟那个赵宁,走得很近。”
裕王放下茶盏,转头看徐阶。
徐阶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斟酌。
张居正是什么人?在座几个心里都有数。那是一个脑子比谁都清楚、路比谁都走得远的人。他跟赵宁走近,不可能是喝酒聊天聊出来的交情。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在做什么?
高拱把话挑得更明了。
“张居正最近在裕王府讲经的时候,提了两回浙江的事。每一回,都是替赵宁那边递话——什么河堤修得好,什么改稻为桑不能硬推。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赵宁那边有功,得认。”
谭纶这时候插了一句。
“替人说话,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替谁说话,就是在往谁那边站。”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裕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张居正如果只是看好赵宁的能力,拉一个能臣过来,那是好事。但如果张居正和赵宁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某种绕开裕王府核心的小圈子——那性质就不同了。
裕王没有说话。
徐阶替他说了。
“张居正是聪明人。聪明人有聪明人的走法,不必拘着他。”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高拱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不拘着,但也不交底。海瑞调京这件事,不用过张居正那一道。
高拱点了一下头,不再追问。
徐阶站起来,把椅子上的袍角拂了一下。
“海瑞的事,臣来办。淳安那边的政绩报上来,吏部那头走正常的升转流程。王爷这边,不用出面。”
裕王站了起来。
“徐师傅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徐阶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他偏过头。
“不怕死的人,用不着靠。”
书房的门推开,外面的光透进来。谭纶跟在后头往外走,经过高拱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
高拱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谭纶读出了他那句没说出来的话——
“张居正那边,早晚得摊开了谈。”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案上那张邸报吹翻了一页。裕王伸手压住,低头,看见纸上“淳安”两个字,旁边空白处不知谁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圆。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圆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