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数日。
严府后院,花厅。
日头还没落,廊下挂了两排纱灯,里头点了蜡,透出来的光发黄,把花厅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拖得老长。
严世蕃半倚在榻上,右手搁在一个紫檀小几上,手边摆了三碟果子,两碟没动,一碟已经拨了几下,散得乱。他身上穿着一件松花绿的夹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颈子,肉多,堆在领口边上。
一个侍女跪在榻侧,双手捧着一只青花痰盂——不是瓷的,是她自己。
严世蕃咳了两声,那侍女立刻低下头,张开嘴,两片唇往外翻了翻,露出齿和舌。
一口痰落下去。
侍女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
严世蕃连看都没看她,把手往旁边一挥,那侍女膝行退后三步,垂着头,嘴唇抿住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这是严府的规矩。
不是写在哪本家训上的规矩,是严世蕃自己立的。
他好几样东西——一是酒,二是女人,三是花样。三样摆在一处,就成了这间花厅里的光景。
厅里一共跪了五个侍女,穿的都是一样的浅衫,跪的位置不一样,分工不一样。捧痰的那个是一拨,另有两个跪在屏风后头,候着另一桩差事。
那差事没有名目,底下人私底下叫“美人厕”。
严世蕃平日用完恭桶之后,不用帛纸,不用棉巾,让两个侍女伺候清洁。手法、姿态,都有讲究。做得不好的,打二十板子;做得好的,也没有赏,留着下回继续用。
花厅里没人说话。
严世蕃闭了一会儿眼。
外头一阵脚步声,不重,但急。幕僚罗龙文从侧廊拐进来,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直接进。他拿手里的折扇敲了两下门框。
“小阁老。”
严世蕃没睁眼。
“进。”
罗龙文进来,先把那几个跪着的侍女扫了一遍,早就习惯了。他走到小几旁边,把手里一封信搁在果碟边上。
“南边来的信,鄢大人的。”
严世蕃这才睁开眼,没有去拿信,先把旁边的一碟蜜枣往嘴里丢了一颗,嚼着,含糊道:
“他到哪儿了?”
“过了临安。”
“盐税收了多少?”
罗龙文没有立刻答。
这一顿,严世蕃把蜜枣咽下去,侧过脸来看他。
“说。”
罗龙文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是鄢懋卿随信附上来的一份简目——各地盐课的数字,哪处多少,哪处补了多少,列得齐整。只有一行空着。
淳安。
严世蕃把那张纸拿过来,扫了一遍,手指停在空白那一行上。
“怎么回事?”
“鄢大人没进淳安。”
“没进?”
罗龙文把信递过来。严世蕃拆开,看了。信写得客气,措辞绕了几道弯,归结下来就一句话:淳安县令海瑞发了公文,说灾区无力接待,只供茶水,鄢懋卿觉得进去不妥,绕了。
严世蕃把信放下来,沉了几息。
然后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把那碟蜜枣震翻了,枣子滚了一地。
“废物。”
跪着的几个侍女一齐伏低了身子,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
罗龙文没动,拿折扇挡了下嘴角,等着。
“正三品的钦差,加了巡盐的衔,皇上亲自点的差事——绕?”严世蕃从榻上坐起来,夹衫的领口散得更开了,他也不管,“他倒有脸往信里写,绕。一个七品知县,拿张破纸片子就把他挡回去了。他鄢懋卿是巡盐御史还是巡水的老鳖?”
罗龙文等他骂完,把折扇收起来,插回腰间。
“小阁老,鄢大人的意思是,海瑞此人不好正面碰。他那封公文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钦差要是硬进去,他敢拿空库房招待——一碗白粥,两根咸菜,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严世蕃冷笑了一声,“他绕了就好听了?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巡盐御史走到淳安地界绕了路?这传出去,是海瑞的脸面大,还是我严家的脸面大?”
罗龙文没接这句。
严世蕃站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两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一颗滚落的蜜枣被他踩烂了,黏在脚底下,他浑然不觉。
“海瑞——”他把这两个字拎出来,搁在嘴里转了一圈。
骂归骂,脑子没停。
这个人,他在京里是听过的。户部给事中的折子里提过一回,都察院的邸报里夹过一回,连老头子——严嵩那边偶尔也提到这个名字,但每次都只是提一嘴,然后岔开,不往深里说。
不往深里说,就是不想碰。
严世蕃在窗前站住了,把脚底的枣泥在地砖上蹭了蹭。
一个七品知县,没有靠山,没有党附,没有银子,也没有兵。他手里唯一的东西就是一条命——偏偏这条命,他自己不当回事。
这种人打不得。
不是打不过,是打了没用。你参他,他不怕丢官;你查他,他账上干干净净;你动他,他敢当堂撞柱子。他死了,你就是千古的奸臣;他不死,你就是千古的笑话。
怎么碰?
严世蕃把手抄在背后,慢慢吐了口气。
“让鄢懋卿把其他地方的数补齐。淳安那点盐税,缓一缓,不急。”
罗龙文抬了下眉。
“当真不动?”
“动什么?”严世蕃转过身来,“这种人,你越碰他,他越来劲。浙江那地方今年遭了灾,朝野都看着,你这个时候去收他一个灾区的盐税,御史台那帮人还不够写三个月的折子?”
他走回榻边,重新躺下去,拿手指弹了弹小几上的碎屑。
“不碰他,他就是个七品的穷知县,连京城的门槛都够不着。碰他一下,他就成了忠臣——这种买卖,亏不亏?”
罗龙文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把信和那张简目都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小阁老,那这封信——”
“让鄢懋卿把其余的地方走完,数字做齐整了,别的不用管。”
严世蕃闭上眼,挥了挥手。罗龙文退出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个侍女膝行上前,把地上滚落的蜜枣一颗一颗捡起来,动作轻得没有声响。另一个跪着不动,双手仍然捧在身前,微微张着嘴——在等下一口。
严世蕃躺在榻上,右手的指头在小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
淳安那个人,他不碰。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花厅外头,暮色压下来,纱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那个侍女张着嘴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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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明天在三更的基础上,再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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