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司礼监传出话来——皇上要开御前会议,时间是第二天卯时,地点西苑精舍。
到场的名单,陈洪亲自拟的:内阁首辅严嵩、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内阁次辅徐阶、户部左侍郎高拱、兵部左侍郎赵宁、兵部右侍郎张居正。
六个人,三方势力。
消息传到徐阶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字。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三息,落下去,是个“时”字。
时机到了。
皇上要翻浙江的旧账———毁堤淹田、改稻为桑、东南军需。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指向严家父子。嘉靖要动手了。
徐阶把笔搁下,叫人去请高拱和张居正。
同一时辰,严府。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严世蕃在屋里转了三圈,停下来。
“爹,皇上到底什么意思?”
严嵩没睁眼。
“什么意思都有可能。”
“浙江的事,账目上干干净净,河堤是修了的,银子是花了的,军需也没断过。他要查,查不出什么。”
严嵩慢慢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
“查不查得出,不是你说了算。是皇上说了算。”
严世蕃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浙江那摊子事,表面上每一笔都过得去。三百万修河堤,工部的账册在,赵宁经手的,一文不差。毁堤淹田是天灾,改稻为桑是国策,东南抗倭是胡宗宪在打。哪一桩看上去都不是严家的把柄。
但嘉靖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来,就不是查账那么简单了。
“赵宁也在名单上。”严嵩忽然说了一句。
严世蕃一怔。“赵宁?他一个工部右侍郎,上什么御前会议?”
严嵩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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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西苑精舍。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飘出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房梁处才散开。
六个人分列两侧,跪了。
嘉靖没让起。
“浙江的事,朕想听你们再说说。”
这句话一出,徐阶的心跳快了半拍。高拱微微侧了侧身,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严嵩依旧老神在在,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严世蕃跪在他身后,后背绷得笔直。
赵宁跪在最末。
嘉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三百万两银子修河堤,朕批的。河堤修得怎么样了?”
严世蕃抢先开口。“回皇上,河堤已于前年冬月竣工,淳安、建德两段加固完毕,今年汛期未有溃堤之报。”
“银子呢?”
“工部造册在案,三百万两,支用明细一一可查。”
嘉靖点了点头,没追问。
徐阶的心往下沉了一寸——皇上的语气太平淡了。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
“毁堤淹田的事呢?”嘉靖又问。
这回是严嵩答的。老头子的声音苍老、缓慢。
“回皇上,嘉靖四十年夏,浙江暴雨连月,新安江水位暴涨,堤坝不堪重负,溃于淳安上游。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所幸赵宁赵大人推行鱼稻桑计划,并以工代赈,安置灾民一万七千余户。”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徐阶终于按捺不住了。
“皇上,臣有话要说。”
嘉靖抬了抬眼皮。“说。”
“毁堤淹田,表面是天灾,实则——”
“实则什么?”嘉靖打断了他。
徐阶顿住。嘉靖的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倒更像一道警告。
精舍里安静了几息。
嘉靖换了个话题。
“改稻为桑。”
又是严世蕃。“皇上,改稻为桑是为充实国库、增加丝绸出口之利,浙江布政使司与巡抚衙门联合推行——”
“推行得怎么样了?”
“因东南倭患及水灾影响,进展未及预期。但已有建德、桐庐两县试行,蚕丝产量较往年增三成——”
“够了。”
嘉靖摆了摆手,严世蕃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徐阶的心又提了起来。皇上不让严世蕃说完,是不满意?还是根本不在乎?
高拱跪在徐阶身后,膝盖硌得生疼。他一直在观察嘉靖的表情——没有怒气,没有追究的意思,甚至连不耐烦都谈不上。
这不对。
如果皇上要倒严,不会是这个态度。如果不是要倒严,那把所有人叫来翻浙江旧账,是为了什么?
高拱想不通,张居正也想不通。
“东南抗倭。”嘉靖开了第三个话题。“胡宗宪在前线打了两年,粮饷军需可有短缺?”
严嵩答话。“托皇上洪福,军需未曾中断。户部与兵部协调转运,虽有延误,但未误大事。”
嘉靖缓缓点了点头。
殿中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浙江的四桩事——河堤、毁堤、改稻为桑、军需——一桩一桩问过来,一桩一桩都轻拿轻放。
徐阶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不对。完全不对。皇上不是要倒严。
那是要做什么?
嘉靖的视线从严嵩身上移开,越过严世蕃,越过徐阶,越过高拱,越过张居正——落在了最末尾的赵宁身上。
“赵宁。”
赵宁伏地。“臣在。”
“你在浙江待了多久?”
“回皇上,两年零四个月。”
“三百万两修河堤,是你经手的?”
“是。”
“账目清楚?”
“臣不敢有一文含糊。”
嘉靖点了点头,忽然转向严嵩。
“严阁老,朕记得赵宁当初去浙江,是工部派的?”
严嵩垂首。“是。”
“一个工部右侍郎,在浙江修河堤、稳民心、协调军需转运,两年零四个月,把朕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嘉靖的语速慢了下来。“朕看了浙江那边送上来的奏报,胡宗宪的、谭纶的,都提到一个人——赵宁。”
精舍里的空气凝住了。
严世蕃的独眼微微一缩。
徐阶抬起头,脸上的汗没来得及擦。
高拱跪在原地,膝盖已经不疼了。
“朕意——”嘉靖拿起案头的朱笔,蘸了蘸墨,在一道空白的敕书上落下第一笔。
“赵宁入阁。”
殿中六个人,五双眼睛同时看向赵宁的后背。
严世蕃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看向严嵩——老头子依然低着头,看不出任何反应,但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动了一下。
徐阶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入阁?赵宁入阁?他看向高拱,高拱的脸已经涨红了。张居正跪在最后面,后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赵宁还伏在地上,没动。
嘉靖把朱笔搁下,看着殿中的六个人,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怎么,都不说话了?”
严嵩第一个开口。“皇上圣明。”
老狐狸一锤定音——不反对,不质疑,不站队。
严世蕃的嘴唇抿得死紧。
赵宁今年二十九。二十九岁入阁,大明开国以来没有过。
永乐年间的杨荣,三十岁入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第一人了。
嘉靖要让赵宁打破这个记录。
不,不是打破记录。是告诉所有人——赵宁,是他嘉靖的人。不是严党的人,不是徐阶的人,不是任何人的人。
今天这场御前会议,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个字,都不是在翻旧账。
是在给赵宁铺路。
浙江那四桩事,问一遍,就是把赵宁的功劳在所有人面前过一遍。
河堤修了,账目清了,军需没断,民心稳了——全是赵宁干的。严世蕃答得越漂亮,越是在帮赵宁做嫁衣。
严世蕃此刻才品过味来。
他方才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每一句都在替赵宁背书——河堤竣工是赵宁修的,银子清楚是赵宁管的。他严世蕃自己把赵宁的政绩在御前说了个明明白白。
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嘉靖不再看他们。敕书上的墨迹未干,朱红的字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赵宁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二十九岁,入阁。
他抬起头。
嘉靖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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