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零三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82章 除夕夜!

第82章 除夕夜!

    严府大门上的春联是昨天挂的。

    金粉洒在红纸上,“天开新岁月,人在太平春”——十个字,严嵩亲笔。照往年的规矩,这副春联一出来,京城里大小官员的年礼就该排着队往严府送了。

    今年没有。

    门房里头坐着两个人,裹着棉袍,守着一盆炭火。往年这个时候,门房里少说挤十几号人,挨个登记来客姓名、官职、礼单。今年两个人坐了一整天,登记簿上只记了三笔。

    刑部右侍郎鄢懋卿,送了一坛绍兴花雕。

    都察院副都御使万寀,送了一幅字。

    大理寺卿杨豫,让下人送了张帖子,人没来。

    门房老陈头搓了搓手,把登记簿翻回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三十年了。他在严家看了三十年的门,哪年除夕不是门庭若市?嘉靖三十八年那回,光从午时到酉时,他就登了七十六笔,写到手酸。

    今年三笔。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不该说的不说,这也是在严家三十年学会的。

    ---

    内院。

    严世蕃坐在花厅正中,面前摆了一桌酒菜,筷子没动,酒倒了三盅,喝了两盅半。

    第三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他左眼戴着一块黑布眼罩,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三天没睡好觉了。从腊月二十二赵宁回京的消息传到严府,他就没踏实过。

    赵宁这个人,他算不透。

    当初派他去浙江修河堤,三百万两银子拨下去,他一文没贪。严世蕃本来以为这人要么是个书呆子,要么是在做样子——做给谁看?做给裕王看,做给徐阶看,攒个清名好往上爬。

    结果赵宁不声不响,直接被嘉靖拎进了内阁。

    二十九岁的阁老。大明朝开国以来头一份。

    “东楼。”

    严嵩的声音从花厅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痰音。严世蕃站起来,走到后厅,掀开厚棉帘子。

    严嵩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身上披着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个铜手炉。炭火烧得不旺,手炉的铜壳子已经不怎么烫了。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参汤,没喝。

    八十岁的人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严嵩的脸上冻出了两片暗红,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在内阁坐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双眼睛早就练成了铜铸的。

    “坐。”

    严世蕃搬了张凳子,坐到老头子跟前。

    “外头来了几家?”

    严世蕃没马上答。严嵩也不催,把手炉翻了个面,继续焐着。

    “三家。”

    严嵩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焐。

    “哪三家?”

    “鄢懋卿。万寀。杨豫——杨豫没来人,送了张帖子。”

    严嵩点了点头,把手炉搁到小几上。那碗参汤旁边放着一封折子——不是正经奏疏,是严嵩自己写的辞呈底稿。腊月初三递上去的,到今天整整二十天了。

    西苑那边,一个字都没回。

    “皇上不批,也不驳。”严嵩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严世蕃的那只独眼盯着地面。

    “爹,您是试探皇上的态度,还是真想致仕?”

    严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小几上的辞呈底稿。

    “我在内阁二十年。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头三年被夏言压着,后五年替皇上背了多少骂名?庚戌之变那年,鞑靼人都打到京城门口了,满朝文武骂我误国,皇上一声没吭。为什么?因为他需要一个替他挨骂的人。”

    严世蕃听过这些话,不止一次。但今天严嵩说出来的时候,调子不一样了。不是回忆,不是感慨,更接近一份最后的陈词。

    “世间事有可忍者,有万不能忍者。”

    严嵩的声量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老夫临渊履薄二十余年,刀枪剑戟都替皇上挡了。朝臣骂我奸佞,言官骂我祸国——我忍了,因为这些骂名本该是皇上的,我替他担着。”

    他顿了顿,把参汤碗推到一边。

    “这一次,皇上如果真要弃微臣如敝履,那之后呢?他徐阶坐上来,谁替皇上遮风挡雨?高拱?张居正?还是那个二十九岁的赵宁?”

    严嵩的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

    “悠悠我心,皇天可鉴。”

    花厅里静了一阵。外头隐约传来爆竹声,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往年严府的爆竹是京城最响的,今年管家来问了一回,严世蕃说免了。

    严世蕃坐在凳子上,身子前倾,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动。

    “爹,赵宁腊月二十三回的京,当天就去了内阁,第二天一早就往西苑送了东西。”

    “什么东西?”

    “军需账目。”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从户部调的?”

    “不是。他自己在浙江就开始查了——从嘉靖三十六年查到三十九年,每一笔拨款,每一笔到账,差额全标了出处和经手人。”

    严嵩沉默了。

    这就对了。赵宁在浙江修河堤修了大半年,手里攥着三百万两不贪,不是清廉,是在等。等一个进京的机会,带着这些账册进京,一刀捅过来。

    三百万两的诱饵,他没咬。因为他要的不是钱,是严家的命。

    “经手人……”严嵩慢慢地说。“经手人里头有你?”

    严世蕃的手指停了。

    “有。”

    一个字。花厅里的空气冷了三分。

    严嵩闭上眼,靠回椅背。狐裘大氅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毛尖已经不怎么顺了。

    “你贪了多少?”

    “爹——”

    “多少?”

    严世蕃咬了咬后槽牙。

    “四年总共截留了約莫……三千万。”

    严嵩没睁眼。三千万两。够死三回了。

    “还有呢?”

    “严年替我收的门路钱,十取其一,他也攒了不少。这事儿门房都知道。”

    “门房都知道。”严嵩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量低得几乎听不见。

    门房都知道的事,东厂会不知道?东厂知道的事,皇上会不知道?

    二十年了。这些账,皇上一笔一笔都记着。之前不翻,是因为还需要严家。现在赵宁把账册送进了西苑,邹应龙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邹应龙。

    “邹应龙的折子,你看过没有?”

    严世蕃点了点头。“看了。”

    消息是鄢懋卿的人从通政司抄出来的,虽然只抄了个大概,但几句关键的话一字不差——“私擅爵赏”“居丧宣淫”“甘伏显戮”。

    “一个从七品的御史。”严世蕃忽然站了起来,凳子在地砖上划了一下。“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官,敢弹劾我!他后面站着谁我不知道?谭纶!徐阶!裕王!”

    他在花厅里走了两步,猛地转身。

    “爹,咱们不能坐着等死。”

    严嵩睁开眼,没说话。

    “他们要弹劾我,我就弹劾他们!他徐阶就干净了?他在松江的田产,三万亩!他大儿子徐璠在南直隶强买民田的事,告状的人排到了应天府衙门外头!高拱呢?高拱在河南的门生故吏,一个个肥得流油,哪一个不是靠他的关系爬上去的?”

    严世蕃走到小几前,一掌拍在桌面上。参汤碗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滴在辞呈底稿上,把“致仕”两个字濡成了一团墨。

    “还有张居正!别以为他现在品级低就没把柄——他在翰林院那几年,收了多少人的礼,我手里有单子!”

    严嵩看着参汤浸透了辞呈,纸面一点一点洇开。

    “你要怎么办?”

    “让罗龙文马上联络鄢懋卿和万寀,三天之内把清流那帮人的黑材料全整出来。他们能弹劾我,我就能弹劾他们——都察院姓严的言官还有十几个,不是摆设!”

    严世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独眼里烧着一团火。

    “还不定谁杀了谁呢!”

    严嵩没动。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花厅里横冲直撞,看着桌上那份被参汤泡烂的辞呈,看着窗外越落越大的雪。

    “东楼。”

    “爹!”

    他把凉掉的手炉递给严世蕃。

    “去,让人换盆炭。”

    严世蕃接过手炉,站了几息,转身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严嵩一个人坐在后厅。

    外面的爆竹声密了一些——是隔壁胡同放的,不是严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参汤泡烂的辞呈底稿,伸手把它捡起来,纸已经软了,“致仕”两个字化成了一团浑浊的水渍。

    严嵩把纸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一声紧似一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