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面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拢不住。
严嵩把酒盅推到一边,拐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来。
“东楼。”
严世蕃抬头。
“把你那些没吃完的菜撤了。”
严世蕃愣了一下,搁下筷子。严嵩没再看他,拄着拐杖往后厅走,小厮赶忙跟上去,铜手炉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花厅里只剩严世蕃一个人。
八宝鸭凉了,油脂凝在盘底,白花花的一层。严世蕃盯着那盘鸭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菜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
老头子的话搅在脑子里,搅不散。
刀先让你看见了,那不叫杀——叫吓。
严世蕃端起酒盅,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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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精舍。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磬、一卷道经、三根没点的檀香。
精舍不大,四面挂着青纱帐,角落里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低,光亮只够照到蒲团前面三尺的地方。门外的廊下站着两个太监,一个是黄锦,一个是陈洪。
黄锦站左边,陈洪站右边,中间隔了六步远。
两个人都没出声。
廊柱外面,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响,每一滴都砸在安静里头。
嘉靖闭着眼。
二十年。
从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到今天,整整二十年。沈炼死了,杨继盛死了,夏言也死了——死的全是弹劾严嵩的人。
不是嘉靖不清楚严嵩贪。
是那时候需要一个人贪。
需要一个人站在前面,替天子挡住天下人的指头。你们骂严嵩,就骂不到朕。你们恨严嵩,就恨不到朕。朕坐在西苑修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管不着——天下再烂,那是严嵩的事。
可现在不行了。
赵宁送进来的那批账册,嘉靖翻了三天,翻到嘉靖三十八年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光是浙江一省的军需亏空,就有四百七十万两。
四百七十万两。
够练三万戚家军,够修半条黄河河堤,够给九边军镇发两年欠饷。
全进了严家的口袋。
蒲团前面的铜磬纹丝不动,灯火在青纱帐上投下一层薄影。嘉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留严嵩到今天,已经是最后的耐心了。
廊下的滴漏声忽然密了起来——壶中水位降到最后一格。
子时到了。
嘉靖睁开眼,抬手,拿起那根檀木小槌,敲了一下铜磬。
“叮!——”
磬声穿透精舍的门帘,穿过回廊,在冬夜的冷气里震了很长一阵才落下去。
黄锦和陈洪同时直起身子。
“进来。”
陈洪跨过门槛,跪下。黄锦跟在后面,也跪下。
嘉靖没看他们,伸手拿起蒲团边上一只封了火漆的锦匣,递出去。
“陈洪。”
“奴婢在。”
“带东厂和锦衣卫,即刻去拿三个人——严世蕃、鄢懋卿、罗龙文。”
陈洪接过锦匣,手没抖。这道旨意他等了三天了——从正月十三嘉靖让他提审军需案的人犯开始,他就猜到了。
但猜到是一回事,听到是另一回事。
严世蕃。工部左侍郎,严嵩的独子,满朝上下恨他恨得牙根痒的人,今夜要拿了。
“奴婢领旨。”
嘉靖的手又拿起一块牙牌,不是给陈洪的。
“黄锦。”
“奴婢在。”
“去传徐阶和赵宁,即刻来见。”
黄锦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去。
陈洪也起身,退到门槛外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句话。
“活的。”
陈洪顿住脚。
“朕要活的。”
“是。”
陈洪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传令声,西苑值房那边亮起了一连串灯。
嘉靖重新闭上眼。
精舍里只剩下滴漏的声响和铜磬余音消散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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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
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分三路出城。
北镇抚司百户刘万全带的那一队最先到——罗龙文住在宣武门外米市胡同,离西苑最近。破门的时候罗龙文还没睡,正坐在书房里抄佛经,手边放着一碗安神的酸枣仁汤,汤还是热的。
刘万全带了十二个人进去,罗龙文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阵仗,手里的笔“啪”地掉到经卷上,墨渍洇开一大片。
“我犯了什么事?”
没人答他。两个番子上来摁住胳膊,锁链扣上手腕的时候罗龙文的脸才变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万全把驾帖举到他脸前。
罗龙文没看驾帖,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忽然闭了嘴——他是聪明人,锁链一上手就该明白,这不是哪个衙门私下整他,能用驾帖的只有两处地方。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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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懋卿要麻烦些。
他住在东城报房胡同,家里养了八个护院,都是从运河上的漕帮里挑出来的壮汉。陈洪亲自带了百户孙克毅那一队去的,三十个人把前后门堵死。孙克毅踹开大门的时候,里头的护院摸了家伙冲出来,被前排的番子三下五除二按在地上。
鄢懋卿这时候在后院。
他听见前面的动静,没跑。跑不了——三十个人围了宅子,往哪儿跑?他站在后院的廊下,穿着一身松花色的夹棉道袍,手里攥着个暖手的铜球。
陈洪走过来的时候,鄢懋卿认出了他。
司礼监掌印陈洪。
鄢懋卿的铜球从指缝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台阶底下。
“陈公公,这——”
陈洪掏出驾帖,展开,不念,直接递过去。
鄢懋卿扫了一眼,两条腿软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廊柱上。
“我下午——我下午还派人去问过小阁老——”
这句话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陈洪挥了下手。番子上来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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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最后拿。
孙克毅那边分出一队人先到了严府街口,但不敢动。严府是严嵩的宅子,正一品少师太子太师,没有陈洪到场,谁也不敢踹这个门。
陈洪从鄢懋卿那边赶过来的时候,严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两盏大红灯笼,正月里挂上去的,喜庆得扎眼。
陈洪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严府的匾额。
“开门。”
门房开的门。看到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陈洪跨过他,径直往里走。
严世蕃在花厅。
陈洪进去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收了,严世蕃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整条街都让番子围了,马蹄声、甲胄声,聋子都能听见。
严世蕃没站起来。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那只独眼盯着走进来的陈洪,一动不动。
“陈公公,你来拿我?”
陈洪把驾帖放到桌上。
严世蕃没看。
“我爹呢?”
“旨意上没有严阁老的名字。”
严世蕃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不长不短,刚好够把胸口那团东西压下去。老头子不在名单上。不在名单上——这说明什么?说明嘉靖还没有做到绝处。拿儿子不拿老子,这是敲打,不是抄家。
严世蕃终于站起来了。
“走。”
他伸出双手,等锁链扣上来。
番子犹豫了一下,看陈洪。陈洪点了点头。锁链哗啦一声扣上去。
严世蕃被押出花厅的时候,路过后院月门。月门那边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小灯。灯底下站着严嵩。
老头子拄着拐杖,身上披了件旧棉袍,棉袍领子歪在一边。小厮没来得及给他穿戴齐整——动静来得太快了。
严世蕃停住脚步。
押送的番子也停住了。
父子两个隔着月门对望。
严嵩没说话。
严世蕃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洪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走。”
严世蕃转过头,大步往外走了。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严嵩站在月门的灯底下,拐杖戳在青砖地面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小厮赶忙去扶。
严嵩摆了摆手,没让扶。
他站在那里,一直到严府大门外的马蹄声全部消散,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铜手炉从袖口里滑出来,掉在地上,盖子弹开,炭灰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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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接到传召的时候,正站在窗前。
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黄锦派来的小太监在门外等着,手里捧着牙牌,恭恭敬敬地。
赵宁没问发生了什么。拿了牙牌,披上大氅,出门。
赵福跟到院门口,赵宁头也没回。
“在家待着。”
赵福站在原地,看着赵宁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了。
巷子外面,远处玄武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铁链碰撞的脆响。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阵裹着碎铁的风,刮过正月十六凌晨的北京城。
赵宁走到长安街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徐阶的轿子。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六十岁的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赵宁对着轿子微微拱了拱手。
徐阶的轿帘落了下来。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往西苑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