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走了。
值房里四个人,三个没动。
赵宁最先坐回去,端起茶盏,发现还是凉的。他没喝。
“甚合朕意,速行”六个字还压在徐阶手里。圣旨的墨香混着值房里陈年的檀香气,分不清哪个更浓。
赵宁没看徐阶。一道圣旨夸了他,等于在内阁的天平上加了一块砝码。天平的另一端,坐着首辅。
嘉靖不是在夸他。嘉靖是在敲徐阶。
“见事却老”四个字翻过来读——别人见事不老。别人是谁?蒙古人破了墙,首辅没拦住,兵部没挡住,蓟辽总督把脑袋送了。满朝上下,只有一个二十九岁的赵宁递了一份能看的折子。
嘉靖把这话当着四个阁臣的面说出来,不是赏赐,是鞭子。
抽的是徐阶。
赵宁把茶盏搁回桌上,不轻不重。
“阁老,蓟辽总督的事定了,兵部的缺口也该补了。”
徐阶抬头。
许绂下了狱,兵部出缺。但赵宁说的不是侍郎——他说的是“缺口”。
兵部尚书郭乾,嘉靖四十年才坐上去,资历浅,威望薄,蒙古人打进来的时候,他连一份像样的调兵方案都拿不出来。
赵宁要动的是尚书。
“郭乾在位,蓟镇防务的事推不下去。”
话说得很平,没有半分攻讦的意思。但扎进去的位置准——郭乾是徐阶提上来的人。动郭乾,等于拆徐阶在兵部的桩。
徐阶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圣旨交给中书舍人,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
一口,两口,三口。
赵贞吉低着头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翻得很慢。张居正坐在末位,一动不动。
“你有人选?”
徐阶终于开口。三个字不是问句,是试探——你的刀亮到哪一步了?
赵宁没犹豫。
“胡宗宪。”
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赵贞吉翻公文的手停了。张居正膝盖上搁着的两只手微微分开了一寸。
胡宗宪。浙直总督胡宗宪。抗倭名将胡宗宪。严嵩门生胡宗宪。
严党倒台之后,胡宗宪被勒令回籍听勘。嘉靖念他抗倭有功没有深究,但也没有起复。这个人在徽州老家蹲了快两年,朝中再没人提他的名字。
现在赵宁提了。
不是回来做闲差,是兵部尚书。六部之一的堂官,正二品。
徐阶放下茶盏。
“胡宗宪是严嵩的人。”
几个字,不轻不重,搁在桌面上。
赵宁接得更稳。
“胡宗宪是能打仗的人。”
这句话不是回答徐阶,是回答嘉靖。蒙古人刚走,蓟镇一片焦土,三河的血还没干透。这个时候,嘉靖要的不是干净人,是能用的人。
徐阶的棋路他看得清清楚楚——严党倒了,所有跟严嵩沾过边的人都要清洗。这是政治正确,也是徐阶巩固权力的根基。胡宗宪回来,等于在这面干净的墙上凿了一条裂缝。
但赵宁偏要凿。
兵部是军事系统的枢纽。蓟镇练兵、选将、固防,他奏疏里写的每一条,最终都要经兵部的手。郭乾坐在那个位子上,徐阶说往东,郭乾不敢往西。折子写得再漂亮,落到执行层面就是一纸空文。
换上胡宗宪,棋盘就活了。
浙江的时候,改稻为桑的烂摊子是赵宁替他兜的底。胡宗宪记恩,也记仇。他不会忘记谁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一把。
“皇上那边,我来递折子。”
赵宁站起来。
“阁老只需要在廷推的时候不反对就行。”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值房里的空气变了。
他没有在征求徐阶的意见。他在通知。
一个二十九岁的阁臣,当着首辅的面说“你只需要不反对”——搁在三个月前,是找死。但嘉靖那六个字还压在桌上。有这六个字兜底,赵宁的腰杆硬得起来。
徐阶没有动。赵贞吉的公文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头翻。
“叔大。”赵宁忽然叫张居正的字。
张居正抬头。
“你在兵部的关系比我熟,廷推之前,先替我摸个底。六部九卿里头,有几个人能接受胡宗宪回来。”
张居正顿了一瞬。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赵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徐阶在身后开了口。
“赵云甫。”
赵宁停步,没回头。
“海瑞的任命已经压了两年了!”
赵宁转过身。徐阶手里捏着一份吏部的调令文书——海瑞,原淳安知县,调任户部云南司主事。
“海瑞在淳安干得不错,户部正缺人。”
“可以!”
徐阶喝了口茶。茶是热的,刚换过。
他没有再说话。
赵宁走出值房的时候,院子里的风裹着深秋的凉。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看。
里面隐约传出赵贞吉的话,压得很低:“阁老,这个赵云甫……”
后面的字被风扯散了。但赵宁不用听也猜得到——赵贞吉在提醒徐阶,这头小狼崽子的牙长齐了。
三天后,司礼监批红。
胡宗宪起复,授兵部尚书。
消息传到内阁值房的时候,赵宁正在看蓟镇送来的军屯清册。他头都没抬。
张居正从对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六部九卿,十一人赞同,三人弃权,无人反对。”
无人反对。
包括徐阶。
赵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张居正坐回去,翻开自己的公文。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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