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廷杖百官的消息,传到裕王府的时候,谭纶正在给裕王讲《资治通鉴》。
一个太监急匆匆从外院跑进来,在门口跪下,膝盖磕在门槛上,声儿都劈了。
“殿下——午门廷杖,四十七个人,一起打的!”
谭纶手里的书页翻到一半,停住了。
裕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没动,只有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谁的旨意?”
“万岁爷的。”
“打谁?”
“弹劾赵阁老的,一个没漏。何给事中、刘佥都御史……全在里头。”
裕王把茶杯搁回桌上。瓷器碰木头,声儿不大,房间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谭纶已经合上了书。他看了裕王一眼,没开口。有些话不是他这个品级能先说的。
“去请徐师傅和高师傅过来。”
裕王的声儿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太监领命去了。
谭纶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收到一边。裕王坐着没动,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纹路。
——四十七个人。一起打。
这不是惩罚,这是杀鸡儆猴。
但猴是谁?
裕王没有说话。他在等。
高拱来得最快。
他从西院一路走来,步子又急又重,廊下的灯笼被他袍角带起的风扇得晃了两晃。进门的时候甚至忘了行礼,直接开口。
“王爷听说了?”
裕王点了点头。
“四十七个人!”高拱的手在空中劈了一下,“四十七个朝廷命官,趴在午门前挨板子!锦衣卫的杖,打的是二十下,可午门前那板凳上趴着的是什么人?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翰林编修!这些人是朝廷的言路,言路打断了,这朝廷还剩什么?”
谭纶站在一旁不吱声。他和高拱共事这些年,太清楚这位高阁老的脾气——急起来什么都往外倒,不看场合不看人。
裕王没接话,只问了一句:“徐师傅呢?”
“派人去请了,还没到。”高拱站在厅中央,一身绯色官袍上还带着墨渍,显然是正在写什么东西时被叫来的。
“不等了。”高拱转向裕王,“王爷,臣有话要说。”
裕王抬了抬手。“高师傅请讲。”
“赵宁在大同杀了总兵,不经三司会审,不经刑部勘验,这件事到底合不合大明律?”
高拱自问自答:“不合。”
“'便宜行事'四个字,给的是处置军务的权力,不是拿人脑袋的权力。大明朝两百年,有几个文臣敢在边镇当众斩总兵的?赵宁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谁还敢到边镇任职?今天他赵宁拿着便宜行事的旨意杀总兵,明天是不是谁拿到这四个字,就能杀巡抚、杀督抚?”
高拱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了。
“那些弹劾赵宁的人,有没有借题发挥的?有。有没有公报私仇的?有。但他们说的道理,错了没有?”
他重重一顿。
“没错!”
谭纶低着头站在角落,一句话不说。他心里对高拱的话有七分认同——赵宁杀人的手段确实出格了。但这会儿不是论对错的时候。
皇上已经打了人了,四十七个人趴在午门前挨了板子。这个时候再论赵宁对不对,等于说皇上打错了。
这话谁去说?
高拱会说。
但高拱说这话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了那四十七个人。
“臣想问一句——”高拱的手指虚虚指向西苑的方向,“徐阶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没带“阁老”也没带“师傅”。
“他是首辅!内阁出了这么大的事,赵宁在大同擅杀总兵,四十七个人上折弹劾,皇上下旨廷杖——从头到尾,徐阶在哪儿?他说了一句话没有?”
谭纶下意识看了裕王一眼。
裕王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没动。
“赵宁是内阁次辅,是他徐阶的同僚。赵宁闯了祸,首辅要么出来替他善后,要么出来跟皇上把道理讲清楚,至少——至少在皇上下旨廷杖之前说一句话!拦一拦!”
高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可他什么都没做。四十七个人被拖到午门前趴在板凳上的时候,我们的首辅大人在干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缓而稳,一步一步踏在廊下的青砖上。
徐阶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进门先行礼。
“王爷。”
裕王站了起来。“徐师傅请坐。”
徐阶没坐。他站在门口,把高拱、谭纶、裕王三个人扫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高拱身上,停了一息。
高拱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高拱的胸口还在起伏,徐阶纹丝不动。
“肃卿,你说完了?”
高拱愣了一下。徐阶进门之前,在廊下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我的话说完没说完不重要。”高拱的下巴扬起来,“重要的是徐阁老的话。皇上廷杖四十七个言官,阁老有什么话要说?”
徐阶没立刻回答。
他绕过高拱,走到裕王下首的椅子前,折扇搁在桌上。然后转过身。
“肃卿,你方才的话,有一处我需要更正。”
高拱盯着他。
“你说我什么都没做。”徐阶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廷杖的旨意是今日辰时下的,板子是午时打的。中间四个时辰,我进了两趟西苑。”
高拱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第一趟,黄锦拦在门口,说万岁爷在看炉火,不见。第二趟,黄锦让我在值房等,等了一个半时辰。”
“万岁爷见了我。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臣请陛下三思。第二句:言路不可堵。”
他顿住了。
“第三句呢?”裕王问。
“第三句万岁爷没让我说完。”
徐阶没有再展开。但房间里的人都听得出来——第三句话大概涉及赵宁,而嘉靖不让他说完,本身就是态度。
高拱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他冷冷开口:“那结果呢?四十七个人还是被打了。阁老进了两趟西苑,一个也没保住。”
这话扎得狠。
徐阶面上没有变化。他就站在那里。
“肃卿说得对。一个也没保住。”
他认了。
高拱大概没料到徐阶会认,一时没接上话。
“所以这件事是我的责任。”徐阶的声音不高不低,“首辅没有尽到首辅的职责,我认。”
谭纶垂着头看地砖。他在心里把徐阶这几句话来回翻了一遍——认了,但认的是“没保住人”,不是“没拦赵宁”。
高拱似乎也品出了味道,正要开口,裕王先站了起来。
“够了。”
高拱一怔。
“高师傅,你的意思我明白。赵宁的事,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但——”
裕王走到窗边,背对着几个人。窗外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影子在窗纸上晃。
“父皇要用的人,咱们谁也扳不倒。”
这句话一出来,高拱的脸绷紧了。
“让徐师傅去说,徐师傅怎么说?说赵宁不对?赵宁是奉旨去的大同,杀的是吃空额的总兵。说父皇不对?”
裕王回过头来。
“无非是遭受父皇一顿责罚。”
高拱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的东西太多了——赵宁年纪轻轻一步登天,皇上拿着他当刀使,朝廷的规矩为他一个人改来改去。
可裕王说得没错。
嘉靖认准了的人,上折子没用,进谏没用,四十七个人一起弹劾也没用——最后只落了个午门吃板子的下场。
徐阶这时候开口了。
“王爷说得是。”
他站起来,朝裕王拱手。然后转向高拱。
“肃卿,这件事我会处置。陛下那边,我再寻个合适的时机面奏。但不是现在。”
高拱皱着眉。“那什么时候?”
徐阶没有正面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赵宁人还在大同。大同城北出现了蒙古哨骑的急报,今天也到了兵部。”
他看着高拱。
“肃卿想一想,这个时候,万岁爷最怕听到什么?”
高拱一愣。
“最怕听到前方打仗的人被后方拆了台。”
谭纶猛地抬起头。
——事缓则圆。徐阶不是不做事,是在等一个连嘉靖都不得不松口的时机。
可这个时机什么时候来,谁来造,徐阶没有说。
门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被吹得吱嘎作响。
徐阶朝裕王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经过高拱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没有看高拱,只留下一句话,声儿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肃卿,你今晚拟的那封折子,先压一压。”
高拱的手僵在袖子里。他袖口上的墨渍——那是匆忙搁笔时蹭上的,写了一半的折子还摊在他书房的桌上。
徐阶头也没回,迈过门槛,走进了廊下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