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师傅?”
声音细得像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气。
高拱的膝盖弯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龙榻边,六十多岁的老膝盖砸在硬砖地上,声响传出去老远。
他什么话都没说。
高拱在内阁跟人拍桌子的时候从没红过眼眶。
弹劾徐阶时没有,跟张居正争执时没有。
此刻他跪在那儿,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没出声,两行水从那张刚硬的老脸上直直淌下去,滴在膝前的砖面上。
陈洪朝地上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抱着衣裳猫着腰往外溜。殿门重新掩上,日光被挡回去。
殿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起来。”隆庆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活人气,很淡的,“地上凉。”
高拱没动。
他伸手去握隆庆搭在被外的那只手。
触到的一瞬——干的,瘦的,骨节大得吓人,指甲乌青。
“陛下……”高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怎么把自己糟践成这样。”
隆庆把手从他手里抽回去。动作很慢。
“不好看吧。”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朕自己也不敢照镜子。”
“太医呢?药呢?”高拱抬手用袖子揩了一把脸,像是硬把自己拽回了首辅的状态,“臣听说陛下昏睡四日,今晨方才赶来。陛下还年轻,好好将养——”
“养不回来了。”
隆庆打断他。
高拱闭了嘴。
隆庆费力地侧过身,面朝着高拱。
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点光。
“高师傅。”
“臣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臣自裕王府侍读起,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隆庆重复了一遍,“那你比谁都清楚,朕在裕王府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高拱的手攥成了拳。
裕王府的日子。
十几年如履薄冰,父亲不正眼看他,生母被冷落至死,一墙之隔是受尽恩宠的弟。
每日醒来不知道今天的命还在不在。
那不叫活着,那叫苟着。
高拱太清楚了。
他在那座冷清的王府里陪了这个孩子十几年。
隆庆的目光移向帐顶,“先帝修道修了一辈子,炼了多少丹?结果呢?”
嘴角又扯了一下。
“该死还是死了。”
“陛下——”
“人活一世,到底图个什么?”隆庆没让他说下去,“图千秋万代?那是骗鬼的话。图青史留名?朕闭了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人怎么写,朕听得见?”
殿里安静下来。
只剩隆庆胸腔里那口气在嗓子眼儿里呼噜呼噜地响。
“朕想明白了。”
他看着高拱,目光里没有癫狂,没有自弃。
反而是一种出奇的清醒。
“活着的时候,是活着的。这就够了。”
高拱的拳头在发颤。
他想说——陛下,太子才十岁。
他想说——陛下,天下还没定。
但看着那副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隆庆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高师傅。”声音忽然沉下来,“朕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停一息。
“只有一件事。”
高拱抬头。
“你答应朕的事。”
殿里那股阴冷的凉意好像又浓了几分。
高拱的嘴唇微张,又合上。
二十三年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从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九五之尊,又变成榻上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中间所有的路,他都陪着走过。
包括那件事。
“朕把它交给你。”隆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朕信你。等朕走了以后——”
他没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
高拱把头磕了下去。额头碰在冰凉的砖面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臣……不敢忘。”
隆庆闭了眼。
胸口的起伏重新变得又浅又碎,沉回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昏沉里。
这几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高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腰弓着,好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看了一眼龙榻上那具瘦成骨架的身影。
往殿门走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快到门口了,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使劲抹了一把。
殿门推开。
日光劈头盖脸地泼过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陈洪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迎上两步,刚要张嘴——
高拱从他面前径直走了过去。
一个字没有。
大红官袍的下摆被风灌起来,两只靴子在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响动。
沿路的太监、侍卫看见首辅大人的脸色,全贴着墙根让到一边。
没人敢靠近。
出了宫。
高拱的轿子在府门前停下,他没等人掀帘,自己掀开,下来。
管家迎上两步,嘴刚张开,看清那张脸,话又咽了回去。
高拱径直往书房走。
靴底在青砖上刮出干涩的响动,一路上没人敢拦。
书房的门推开又合上,从里面落了闩。
管家站在院里,朝身后的仆人摆了摆手。
书房里没点灯。
高拱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撑着扶手,官帽歪到一边,几根白发从额角散下来。
他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龙榻上那副面孔——颧骨把皮撑出两个尖角,眼窝深得像两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