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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红丸!

    京师

    从盛夏至初秋。

    两个月的时间。

    乾清宫里换了三批宫女。

    头一批是尚寝局拨来的,规矩矩的秀女出身,进去三天,出来的时候腿都打颤。

    第二批是陈洪从浣衣局里挑的,年纪小些,十四五岁,脸圆身子软,进去七天,哭着被抬出来两个。

    第三批——没人知道第三批是从哪来的。

    只知道乾清宫的殿门从八月中旬起就再没有大开过,日夜半掩着,门缝里飘出脂粉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值守的太监换了两拨人之后学乖了。

    不听,不看,不问。

    陈洪每日卯时进殿送药,酉时进殿点灯。

    其余时辰,殿门口搁一把椅子,他坐在那里,谁来都挡回去。

    内阁的折子堆在司礼监,他批红。

    太医院的人候在廊下,他传话。

    陈皇后、李贵妃遣人来问安,他回一句“圣躬安泰”,日日如此,一个字都不改。

    九月初三。

    陈洪端着药碗推门进去的时候,殿里黑的。

    所有窗户都垂着帘子,明瓦上糊了黑纱。

    白天跟夜里一样。

    六只冰盆早撤了——入秋之后宫里不备冰,但殿里还是凉的,阴的那种凉,像地窖。

    龙榻上堆着三床被子,看不见人。

    旁边的矮榻上横着一个宫女,衣衫不整,睡得死沉。

    地上散着几只酒盏,倒了一只,酒渍洇了一片。

    陈洪绕过地上的杯盏,走到龙榻边。

    被子底下传来呼吸声,又浅又碎。

    “万岁爷。”

    没动静。

    “万岁爷,该用药了。”

    被子里闷出一声响,不像人声,像猫叫。

    陈洪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去掀被角。

    被子底下的热气扑出来,腥的,臊的,混着龙涎香烧过头的焦味。

    隆庆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脸朝里,背朝外。

    脊背上的骨头根分明,像要顶破那层发灰的皮。

    肩胛骨支出来两块,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槽。

    陈洪见过饿死的人。

    隆庆这后背,跟那些人没什么分别。

    “万岁爷。”他又唤了一声,手轻轻搭在隆庆肩上。

    隆庆动了。

    翻身的动作极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互相磨。

    翻过来之后,一双眼睛半睁着,瞳仁涣散,焦距落不到陈洪脸上。

    “几时了?”

    “卯时三刻。”

    隆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他像是终于听懂了这三个字,把视线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

    “怎么是黑的。”

    “万岁爷吩咐过,嫌日头刺眼,让糊上黑纱的。”

    隆庆不说话了。

    他平躺着,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根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的颜色从紫变成了黑。

    这一觉,睡了四天。

    上一回醒着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九,那天他精神头来了。

    陈洪刚把药端进去,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冲着地上的宫女招手——“过来。”

    那天折腾了整一夜。

    中间吃了两回丹药。

    红色的丸子,鸽子蛋大小,外头裹着金箔。

    是民间献上来的方子——鹿血、秋石、少女癸水,加上几味说不出名的药引,炼了七四十九天。

    太医院没一个人敢沾手,最后是陈洪找了个宫外的野道士给炼的。

    吃下去之后,隆庆像换了个人。

    眼睛亮的,脸上浮起一层潮红,说话声音都大了。

    他让人摆宴,让人奏乐,让三个宫女一起伺候。

    酒喝了两壶,菜没碰几筷子。

    嘴上一直在笑,笑得陈洪心里发毛。

    那是回光返照的笑法。

    到了后半夜,隆庆突然开始吐。

    吐的不是酒,不是食,是血。

    黑的,稠的,一口一口往外涌。

    三个宫女吓得缩在墙角哭,陈洪连喊带骂把太医叫进来。

    太医跪在地上号脉,手在抖,号了半天,抬头看陈洪的那一眼——

    陈洪看懂了。

    但隆庆没死。

    吐完之后昏过去,烧了一夜,第二天退了烧,又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四天。

    现在是第四天。

    “药。”隆庆终于开口了。

    陈洪把药碗递过去。

    隆庆没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洪便蹲下身,一手托着碗,一手扶着隆庆的后脑勺,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到枕上,洇开一滩黑色。

    喂了大半碗,隆庆偏头,不吃了。

    “丹药呢。”

    陈洪的手顿住。

    “万岁爷,上回吃了之后吐血——”

    “朕问你丹药呢。”

    殿里横着的那个宫女被声音惊醒了,爬起来,看见陈洪跪在龙榻边,吓得跪到地上。

    隆庆没看她。

    他的眼睛盯着帐顶,嗓音沙哑:“朕醒着的时候,就这几个时辰。你让朕拿这几个时辰喝苦药,躺着喘气?”

    陈洪没出声。

    “拿丹药来。再叫两个人进来。”

    “万岁爷——”

    “朕的日子是数着过的。”隆庆的喉结滚了一下,干咽了一口,“一百天,还是五十天,朕不知道。但朕清楚一件事——”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陈洪。

    “横竖是死。”

    “与其受尽折磨,苟延残喘,不如活得痛快!”

    “现在,立刻,马上!”

    “给朕拿丹药来!”

    陈洪没动。

    跪在地上的膝盖发麻,药碗还端在手里。

    殿里那股酸腐味越来越浓。

    龙榻上的隆庆喘了两口粗气,像是方才那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又沉沉地闭上了眼。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靴底碾石板的声响。

    陈洪回头。

    “公公,高阁老来了——”小太监趴在门缝边,声音压得快贴到地面了,“说要面圣,拦不——”

    话没说完,半掩的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日光顺着门缝切进来一道白刃,劈在地上的酒渍和散乱的衣衫上。

    高拱站在门口。

    六十出头的人了,走得急,官帽下的额角沁着细汗。

    他的眼睛还没适应殿里的暗,眯了一下,往里迈步的时候鞋尖磕在门槛上。

    “皇上!”

    陈洪撑着地面站起来,挡在龙榻前。

    “高阁老,万岁爷正歇——”

    高拱根本没看他。

    一双眼睛越过陈洪的肩膀,钉在龙榻的方向。

    殿里太暗,从门口到龙榻不过十几步,高拱像走了半辈子。

    他看见了。

    被子堆成小山。被子底下的人形——

    一副骨架外头包了层皮。

    隆庆的脸陷在枕头里,颧骨把皮撑出两个尖角,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嘴唇干裂,纹路里嵌着黑色的药渍。

    高拱的步子停了。

    站在龙榻三步开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隆庆睁开了眼。

    那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油膜,转了好一阵,才把焦距落到高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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