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海面上。
一支庞大舰队,顶着风浪,一路往东南去!
甲板上。
海水顺着靴面往下淌,戚继光一直没挪脚。
“大帅,这涌不对。”
身后蹲着个干瘦老头,是旗舰上的老舵工林阿水。
他扒着船舷,盯住东南方的海面不放。
戚继光低头看过去。
海面上浪头不高。
底下的涌却又长又慢,隔老远才推过来一回。
“哪天到?”
“两天,顶多三天。”
林阿水吐了口唾沫,“这个月份起长涌,东南准是起了大风暴。”
戚继光没接话。
台风。
浙江那几年,他见过台风把整座卫所的战船拍成碎木头。
“往济州避?”
“只能往济州避。”
林阿水搓着手上的老茧,“台风跟前不能硬闯,硬闯就是二十七条船喂鱼。”
“绕外海呢?”
“绕不开。这季节的风从南边往北兜,咱们是迎着它的头往里撞。”
戚继光转过身。
“我要是非走不可呢?”
林阿水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佝偻的腰板挺直。
“大帅砍我的头,我也是这句话。走不得。”
旁边几个水兵听见了,手里的缆绳都停了。
当着大帅的面说“走不得”,这船上没几个人敢。
戚继光盯着老舵工,脑子里的账一笔一笔翻过去。
硬闯,运气好能抢出四五天。
运气不好,船沉人亡,泉州连援兵的影子都等不到。
避风,人船都在,就是要晚。
晚多少?
“刘应节。”
刘应节从后舱钻出来,手里那份清单还没放下。
“避风加上逆风,到泉州要几天?”
刘应节掰着指头算,嘴里念念叨叨。
“济州避风少说三天。台风过去,海上还有一阵乱风,船走不快……”
“说数。”
“十五天。”
甲板上没人吭声。
十五天。
赵云甫九月初七离京,到泉州已经有些日子了。
再加十五天。
戚继光没往下算。
多一天,赵阁老就多一份危险。
“照林老爷子说的,往济州走。”
他转向吴惟忠。
“副帆不收,抢在风暴前头进港。”
吴惟忠应了,又补一句:“大帅,副帆一直挂着,桅杆怕吃不住。”
“吃不住也得吃。”
林阿水松了口气,退下去时小声嘀咕。
“犟是犟,倒不糊涂。”
到了午时,后舱口冒出伙房的烟。
船上的灶是个钉在舱底的大木箱。
箱里铺了一层厚沙,铁锅就架在沙上烧。
海上最怕走水。
一条船只许这一处见火,伙头老蔡寸步不离地守着。
戚继光下到伙房,老蔡正拿瓢往锅里舀水。
“一顿饭用多少水?”
老蔡吓了一跳,赶紧撂下瓢。
“回大帅,一锅糙米半桶淡水。咸鱼拿海水泡一泡就下锅,不费淡水。”
“淡水还剩多少?”
“底舱十二桶。照现在的用法,撑到济州正好。”
“要是在济州困上三天呢?”
老蔡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戚继光掀开锅盖。
米是陈米,泛着黄,里头混了豆子。
“从今天起,一天两顿。每人每天淡水一瓢,伤号加半瓢。”
“大帅,弟兄们干的是力气活,两顿怕顶不住……”
“到了泉州,顶不住的就不是肚子了。”
老蔡低下头,把半瓢水倒回了桶里。
前甲板上吐成了一片。
这批兵里有一部分是蓟州带出来的北方汉子。
虽然经过长期的海上作战训练,但像这样在海上急行军,还是让他们这批人吃不消。
一个年轻兵趴在船舷上,吐得只剩酸水。
浙江来的老水兵蹲在旁边,往他嘴里塞了片姜。
“含着,别咽。眼睛看远处,别看浪。”
“看远处也晕……”
“晕也得看。大帅都没歇,你好意思躺?”
年轻兵抬起头,往船头那边瞅。
戚继光端着一碗冷饭站在船头。
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扒,眼睛始终望着南边。
那碗饭跟他们碗里的一模一样。
陈米拌豆子,上头盖一块咸鱼。
年轻兵把姜片含紧,扶着船舷慢慢坐直了。
傍晚,东南天上的云开始往这边压。
涌比上午高了一截。
船头每扎下去一回,浪就扑上甲板一回。
天黑以后,吴惟忠从后队那条船上回来,靴子里灌满了水。
“大帅,左营六号船的副桅裂了。”
戚继光放下海图。
“裂多长?”
“一尺多,顺着木纹走。匠人拿铁箍箍住了,说再挂满帆,天亮前准断。”
舱里没人出声。
副帆是他下令挂的。
夜里不收帆,也是他下的令。
戚继光的手按在海图上,指头压着济州岛那个小黑点。
桅杆裂了能修,人掉进海里捞不回来。
可帆一落船就慢。
慢下来,就赶不上在风暴前进港。
两头都是刀。
“六号船落副帆,其余照旧。”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
“让六号船跟紧旗舰。落在后面就挂灯。”
吴惟忠愣了一下。
“是。”
夜里风越刮越大。
炮手们把十二门炮全拿麻绳捆在炮位上。
胳膊上有疤的老炮手挨个拽绳头,试松紧。
“老哥,台风真能把炮掀下海?”
“掀炮算轻的。”
老炮手勒紧最后一个绳结。
“隆庆三年在舟山,我亲眼见一条福船让风翻了个底朝天。”
“那大帅还不收帆……”
老炮手抬下巴,朝船头点了点。
戚继光站在那儿,人一直没进舱。
大氅早湿透了,贴在铠甲上往下滴水。
“你见过哪个当帅的,陪着桅杆熬一宿?”
年轻炮手不吭声了。
后半夜,船尾方向亮起一盏灯。
六号船掉队了。
旗舰的帆落下半幅,船身在浪里颠了小半个时辰。
那盏灯一点一点追上来,贴到了旗舰左后方。
戚继光这才转回身,重新面朝南方。
天亮的时候,西南方的海面上冒出一道灰扑扑的山影。
济州岛。
林阿水爬上桅杆望了半天,滑下来时差点没抓住绳子。
“大帅,进港还得两个时辰。”
“风暴呢?”
林阿水没答,只抬手往东南一指。
戚继光顺着看过去。
东南天边横着一道黑线,从海面一直顶到天上。
线底下的海水已经变了颜色。
那道黑线正一寸一寸地往这边推。
“两个时辰。”
林阿水咽了口唾沫。
“它也就差不多到了。”
戚继光的手扣在船舷上,指节一根根绷出了青白色。
“满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