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筒里那枚十字架硌着脚踝,走一步,磨一下。
方敬之不敢把它掏出来。
小艇靠上一处背风的礁石滩,他先把身上那件葡萄牙短外套扒了,团成一团塞给水手。
“替我收着。”
水手掂了掂那团衣服,咧嘴笑了。
“你们明国人的衣服,比这个值钱?”
方敬之没接话。
外套底下是一件青布直裰,是前夜从底舱箱底翻出来的。
衣服压了六年,领口一圈樟脑味。
他又抬手摸到发髻,拔下那根骨簪。
骨簪是濠境的匠人雕的,簪头刻了个小小的十字。
他把它塞进礁石缝里,换上一根路边折的竹枝。
天大亮时,他站到了泉州城南的市舶司总督衙门外头。
门口两排兵,挎腰刀,穿红胖袄。
往里几步,还站着几个穿飞鱼服的。
方敬之认得那身衣服。
锦衣卫。
膝盖先软了,他赶紧拿手撑住大腿,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劳烦军爷通禀一声。小人方敬之,替佛郎机人送信来的。”
守门的把总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上回在月港坐着喝茶的,是不是你?”
方敬之的腰又往下弯了一截。
“是……是小人。”
把总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去了。
大堂里,赵宁正端着一盏六安瓜片。
茶还烫,他吹了两口,又放下了。
泉州指挥使陈勉坐在下首,手里一本账册翻到一半,合上了。
“阁老,那个通事到了。”
“带进来。”
陈勉没起身,迟疑了一下。
“下官多一句嘴。这人上回去月港市舶分司,穿一身番衣,不跪不拜。往椅子上一坐,管提举叫‘你’。”
“还说什么了?”
“说佛郎机人的炮,一炮能轰开泉州城门。”
赵宁没再碰那盏茶。
一个通事敢在大明的衙门里替洋人放狠话,借的是谁的势,用不着猜。
方敬之被领进来的时候,堂下两侧已经站了一排人。
泉州知府、同知、卫所指挥使,新袍子上的折痕都还没熨平。
他走到堂中,撩起直裰下摆,长揖到底。
两只手拢在一处,举过头顶,托着那封信。
“小人方敬之,拜见阁老。这是佛郎机船队梅洛大人的亲笔。”
赵宁没让人去接,先看他身上那件衣服。
直裰下摆短了一寸,两只袖口紧紧勒着胳膊。
旧衣服,人倒是长胖了。
这人好些年没穿过汉家的衣裳了。
锦衣卫千户上前取了信,双手呈到案上。
火漆上压着一枚盾徽,赵宁拿指头拨了拨,信就搁在了案角。
他没有拆。
堂下的泉州知府往前探了探脖子,又缩回去了。
“你是汉人吧?”
方敬之一愣,这一问他在船上没琢磨过。
“是是是,小人是汉人。”
“祖籍哪里?”
“濠境。小人祖上就在濠境,打鱼的。”
“濠境。”
赵宁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香山县的濠境?”
“是。”
“那是大明的地。”
方敬之的脑门上见了汗,他不明白这话该怎么接,只好把腰弯得更低。
赵宁往椅背上一靠。
“一个大明的汉人,给洋人当狗?”
堂下有人嗤笑了一声,是卫所的那个指挥使,立刻又绷住了脸。
方敬之的膝盖抖了一下。
“阁老明鉴!小人是被逼的!佛郎机人占了濠境,小人一家老小都在他们手里。小人不替他们张嘴,老娘就活不成……”
他越说越顺,眼泪也下来了。
赵宁由着他说完。
被逼的人,到了大明的衙门也该是被逼的模样。
这人在梅洛跟前怎么站,在月港提举跟前怎么坐,今天在这儿又是怎么弯腰,一样一样都换得太顺手了。
“我听说,你上回来,可不是这个模样。”
方敬之的哭声断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
“小人该死!小人那回是猪油蒙了心!小人……”
“月港的提举,你管他叫什么?”
方敬之的额头贴着地,不敢抬。
泉州同知凑到知府耳边,声音细得只够两人听见。
“上回在月港,那提举给他端茶,他嫌茶凉,泼了一地。”
知府嘴角动了动,没吭声,眼睛却一直钉在赵宁身上。
阁老进城三天,没问过一句佛郎机人有多少船。
今天信也不拆,先问人家是不是汉人。
这位首辅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知府看不透,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赵宁把茶盏端了起来,这回茶不烫了。
“你在佛郎机人那儿待了这些年,大明律总还记得吧?”
“记、记得。”
“叛国,怎么处置?”
方敬之张了张嘴。
这句话他在船上刚跟梅洛说过,私通番夷者斩。
“斩……斩首。”
“斩首。”
赵宁点了点头,把茶喝了一口。
“太便宜了。”
陈勉坐直了身子。
赵宁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
“拉出去,在大街上,凌迟。”
堂下一片吸气声,泉州知府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陈勉站了起来,凑近案边,声音放得很轻。
“阁老,咱们的人还扣在他们船上。杀了来人,佛郎机人要是撕破脸……”
“梅洛舍不得。”
赵宁没看他,盯着地上那颗发髻。
“扣着的人,是他手里唯一一张牌。牌撕了,他拿什么上桌?”
他心里另有一笔账。
梅洛的船在外海漂了这么久,敢不靠岸,只派一个汉人过来递信。这是在试大明的底线。
人放回去,梅洛就当大明怕了。
人留在这儿,梅洛就该明白,大明的地方,轮不到他派一条狗来叫。
陈勉没再开口,退回了座位。
方敬之爬起半截身子,膝盖在砖上蹭着往前挪。
“阁老!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圣人的道理!阁老是读书人……”
这句话他教过梅洛,梅洛又拿来劝他。
现在他自己捧着这句话,捧得比那封信还紧。
赵宁笑了一声。
“来使?”
他站起来,从案后走到台阶边上。
“佛郎机人派个佛郎机人来,我请他喝茶。你是香山县濠境的汉人,吃大明的米长大的,替番夷递刀子,进了大明的衙门还要拿圣人的话护身。”
“你也配称来使?”
方敬之跪在那儿,嘴还张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堂下那个卫所指挥使把拳头抵在嘴边,压着嗓子骂了句什么。
同知别过脸,不看地上的人。
陈勉低头翻开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赵宁一挥手。
“拖下去。”
锦衣卫千户早等着这一声,两个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方敬之的胳膊。
方敬之的脚在砖上乱蹬,那件短了一寸的直裰被扯开了下摆。
“阁老!阁老饶命!小人还有话说!小人知道他们有多少船……”
校尉没理他,拖着人往门口走。
他的右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靴筒歪了。
一枚铜十字架从靴口滑出来,落在青砖上,叮的一声。
它滚了半圈,停在了赵宁的靴尖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