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没停。
十字架荡开半寸,又落回那块皮肉上。
“三百一十八。”
刽子手报数的嗓门不高,台下却听得真切。
方敬之的脑袋往下一垂,不动了。
“昏了!”
“别是死了吧?”
“死了可便宜这狗东西!”
刽子手不慌,从台角拎过一只木桶。
半桶井水兜头泼下去。
方敬之呛出一口血水,眼皮抖了两抖。
徒弟上前撬开他的牙关,灌进去小半碗参汤。
“醒了!又醒了!”
鼓楼二层,泉州知府扶着楼梯栏杆,干呕了一声。
他拿袖子捂住嘴,凑到赵宁身后。
“阁老……还要剐多少刀?”
赵宁拿茶盖拨着浮叶。
“一千。”
“一千?”
知府的声音劈了叉,“人怕是撑不到……”
“北镇抚司的手艺,撑得到。”
千户在边上接了一句。
“老周打过包票,少一刀,他拿自己的肉补。”
知府闭了嘴,退回楼梯口。
赵宁把茶盏搁回窗台。
剐人是剐给活人看的。
三百刀没人记得,一千刀能在泉州城里传三十年。
通敌叛国,千刀万剐!
日头从鼓楼顶上挪到了西边。
台下的人没散,反倒越聚越多。
对街的屋脊上蹲满了半大小子,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六百四十。”
方敬之又昏过去一回。
这是第九回了。
木桶见了底,徒弟跑去巷口的井边又打来一桶。
“好手艺!”
“剐了半天,血都没流几滴!”
“这叫功夫!你懂个屁!”
那个卖鱼的妇人一直没走。
她蹲在台前,鱼头早扔了,两只手揪着围裙。
“八百。”
“九百。”
数到后来,用不着刽子手开口了。
台下的人自己喊。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刽子手换回了头一把刀,在衣襟上抹了抹。
刀尖对准左胸,正压着那根麻绳。
“一千!”
上千人一起吼出来,鼓楼的窗纸嗡嗡地颤。
麻绳断了。
十字架掉进木盘里,跟那些肉片混在一处。
方敬之的头歪向东南边,没再抬起来。
“好!”
“杀得好!”
叫好声一浪压着一浪,从街口滚到了巷尾。
卖鱼的妇人扑通跪下,朝着海那边磕头。
“阿海,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啊……”
那个屠户也跪了,转过来冲着鼓楼磕。
“首辅老爷!青天大老爷!”
一个跪下,后头跟着跪倒一片。
知府扒着窗框往下看,后背的汗把官袍粘住了。
京里都传首辅是个书生,二十几岁凭笔杆子进的内阁。
他在泉州五年,头一回见满城百姓给一个京官磕头。
赵宁没起身,也没露脸。
“陈勉,信。”
陈勉双手把信递上来,火漆完好。
赵宁拿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一张洒金笺。
字是汉字,馆阁体学了个半生不熟。
“大明首辅阁下:申大人在敝船,饮食无缺。敝国愿与大明通商,请开泉州一港,许设商馆,船税照濠境旧例。阁下若有诚意,请登敝船一叙。”
信尾还多了一行,墨色淡些,是后添上去的。
“送信之人,本系大明子民。如何发落,悉听阁下。”
赵宁看完,笑出了声。
他把信纸往陈勉手里一递。
陈勉看到最后一行,捏着信纸的手僵在半空。
“这……他早料到咱们会杀人?”
“他是巴望着咱们杀。”
赵宁靠回椅背。
“方敬之在月港抖过威风,泉州人恨他恨到骨头里。梅洛把他送上岸,就是一份见面礼。”
送条狗来,换一张上桌的帖子。
这笔账倒是算得精。
陈勉的脸色变了几变。
“那阁老今日剐了他,岂不是遂了那番鬼的意?”
“礼我收了。”
赵宁伸手把信拿回来,折了两折。
“收了礼,得回礼。回多回少,我说了算。”
知府从楼梯口挪过来,脸上的汗还没干。
“阁老,番人请您登船,万万去不得!那是番鬼的地盘,万一……”
“谁说我要去。”
赵宁看向千户。
“市舶司荐来那个会说番话的,叫什么?”
“郑九,早年在濠境给番商记过账。”
“叫他上来。”
郑九是被两个校尉架上楼的。
他在楼下看了一整天,腿早软了,进门就跪。
“阁老明鉴!小人只给番商记账,从没替番人办过一件事!”
赵宁让他起来,他不敢起。
“怕什么。方敬之替番人说话,你替大明说话。”
郑九的脑门贴在地板上,不吭声了。
“你去梅洛船上,替我传话。”
“可以谈。”
“但有两个前提。”
赵宁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申时行先放回来。少一根头发,免谈。”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要谈,他亲自来泉州谈。”
郑九把这两句用番话念了一遍,又用汉话念了一遍,生怕漏了字。
陈勉没忍住,上前一步。
“阁老,梅洛扣着申大人,图的就是逼咱们上船。两条都卡死了,他若一口回绝……”
“番人多疑。”知府跟着帮腔,“他上了岸,怕是就回不去,哪里肯来?”
赵宁没急着驳。
他端起瓜片,喝了一口。
“我从京城到泉州,走了三千多里。”
“内阁首辅亲自到海边上等他,这是我的诚意。”
他把茶盏放下。
“他想做大明的买卖,总得拿出他的诚意。一个替他卖命的通事,算哪门子诚意?”
陈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要是不来呢?”知府还是不死心。
“那就打!”
知府一哆嗦,不敢再问。
陈勉退到一边,低头看着地板。
楼下,刽子手正收拾木盘。
千户下楼走了一趟,回来时手心里托着那枚十字架。
铜皮上糊着血,半截麻绳还挂在上头。
“卑职拿布擦擦?”
“别擦。”
赵宁朝郑九扬了扬手。
“这个带上,还给梅洛。”
郑九两手捧过去,十字架落进掌心,还是温的。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阁老……梅洛要是问起,方敬之是怎么死的……”
赵宁拿起那封信,压回案角。
“就说,一千刀。”
“一刀不少。”
郑九合拢手指,十字架的棱角硌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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