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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千刀万剐!【加更】

    赵宁低头,看着靴尖前那枚十字架。

    铜皮磨得发亮,背面刻了两行番文,边上沾着靴筒里的泥。

    方敬之也看见了。

    他的脚不蹬了,整个人挂在两个校尉胳膊上。

    “那、那是小人路上捡的……”

    赵宁没理他,抬起靴尖一拨,十字架滑到了千户脚边。

    “穿根绳,挂他脖子上。”

    千户应了一声,弯腰捡起来,从腰间扯下一截麻绳。

    “泉州的百姓没见过番鬼的菩萨。让他们看看,这人拜的是谁。”

    午时,鼓楼前的街口搭起了一座木台。

    锦衣卫把方敬之剥得只剩一条裈裤,拿一张渔网从肩膀裹到大腿。

    网绳一收,肉从网眼里一格一格鼓出来。

    十字架吊在他胸口,压着一块鼓出来的肉,晃一下,凉一下。

    台下的人越挤越多。

    卖鱼的、扛包的、挑担的,后头还有人踩着别家的门槛往前探。

    千户站上台口,展开一张纸。

    “犯人方敬之,香山县濠境人。投身佛郎机,替番夷递信要挟朝廷,辱骂命官。首辅钧令,凌迟示众!”

    台下先静了一下,随后炸开了。

    “就是他?上回在月港泼提举一身茶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

    “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番鬼的十字!拜那个的!”

    人群里挤出一个妇人,围裙上全是鱼鳞,一只手还拎着半截鱼头。

    “我男人被番鬼赶下海!现在生死都不晓得!”

    鱼头砸在方敬之脸上,腥水顺着下巴往网里淌。

    “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也有今天!”

    方敬之偏过头,没敢看她。

    当时劫掠商船时,他也在场。

    抢夺货物后,就逼着他们跳海。

    他还替梅洛跟他们训过话。

    那时候他站在舱口,那些人仰着脸看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官。

    鼓楼二层,赵宁靠窗坐着,手边一盏新沏的瓜片。

    锦衣卫站在他身后,看着楼下的人头,额上见了汗。

    “阁老,人太多了。万一挤出踩踏……”

    “让卫所的兵把街口两头看住,别拦着人进来。”

    赵宁端起茶,没喝,看着那个拎鱼头的妇人。

    朝廷贴一百张告示,说佛郎机人如何如何,老百姓看过就忘。

    一个活生生的汉奸往台上一绑,用不着谁教,他们自己就晓得该恨谁。

    泉州知府缩在楼梯口,拿袖子抹了两回脖子。

    他到泉州五年,见过砍头,没见过剐人。

    台上,刽子手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拇指往刃上一抹。

    他是北镇抚司跟着阁老南下的老人,剐过三个,手上从不多一刀。

    “方爷,忍着。头一刀不疼。”

    刀尖贴上方敬之的左胸,从网眼里挑起铜钱大的一片。

    方敬之先觉得凉,凉过之后是一团火,从那块肉上烧开。

    他喊出了声。喊得太响,嗓子当场劈了。

    刽子手手腕一翻,那片肉落进台边的木盘里。

    “一!”

    台下有人叫起来。

    “这块我要了!”

    一个屠户模样的汉子挤到台前,往台上扔了一枚铜钱。

    “我家二小子前阵子跟着船出海,让番鬼逼着跳海,尸首都没捞着。”

    他抓起那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地吐在方敬之脚面上。

    “腥的。汉奸的肉也是腥的。”

    台下哄地笑了一阵,铜钱跟着雨点一样往台上落。

    “给我一片!”

    “我出两文!给我胳膊上的!”

    “剐慢点!别让他死快了!”

    刽子手不慌,一刀一刀地走,每一刀报一个数。

    方敬之嗓子哑了,喊不出来,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疼到后来,人倒木了。

    他能看见刀子进去,看见肉片出来,那疼却像隔了一层布。

    楼上,陈勉别开了脸。

    “阁老,百姓争着吃人肉,这事传回京里,难保有御史说您纵民为暴。”

    赵宁放下茶盏。

    “哪个御史想参,让他来泉州,在这楼上站一个时辰。”

    陈勉没再接话。

    他在泉州当了三年指挥使,从没见过城里的人这么齐心过。

    上回佛郎机人的船在外海放炮,城里的富户连夜往乡下搬家。

    今天这些人挤在街口,没一个往后退。

    “陈勉。”

    “下官在。”

    “梅洛那封信,等台上的人咽了气,你再拿来给我拆。”

    陈勉愣住了。

    阁老早就打定主意,信里写什么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梅洛派来的人,在大明的地上是怎么死的。

    台上已经数到了一百多刀。

    方敬之的脑袋垂在网绳上,眼睛半睁着,盯着自己脚背上那滩吐出来的肉。

    他想起了梅洛。

    梅洛把信交给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和气。

    “你是汉人,他们不会为难自己人。”

    他当时还教了梅洛一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可他也跟梅洛说过另一句。

    私通番夷者斩。

    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梅洛当时听得很仔细,还让他重复了一遍。

    方敬之的手指在网里抽了一下。

    梅洛手底下有的是会说汉话的番人。

    船上的通事又不止他一个。

    为什么偏偏派他?

    送他上岸的小艇,水手接过那件外套就笑了。

    他刚爬上礁石,那条艇就掉头往外海划,一刻都没等。

    那水手根本没打算接他回去。

    方敬之的喉咙里冒出一点声音,像笑,又像呛血。

    梅洛不想打。

    梅洛想开市,想跟大明的首辅坐下来谈价钱。

    谈价钱之前,总得送一份礼。

    一个替佛郎机人卖命、在月港抖过威风、被大明恨透了的汉人。

    送到大明手里,任杀任剐。

    这是梅洛的见面礼。

    他就是那份礼。

    “哈……”

    方敬之笑出了声,血沫子从嘴角往下挂。

    台下那个卖鱼的妇人还没走,看他笑,往后退了半步。

    “他笑啥?疯了吧?”

    “剐疯了呗。”

    “疯了也得剐完!一刀都不能少!”

    方敬之没听见这些。

    他把脸往东南边扭,那边隔着几条街,就是海。

    那封信,大概还在首辅的案角上压着,火漆没动。

    他忽然想把十字架从脖子上扯下来。

    手被网绳勒着,抬不起来,指头只够着了那根麻绳的一头。

    刽子手换了一把小刀,在他胸口比了比,正比在那枚十字架的下头。

    “三百一十七。”

    刀尖贴上来了。

    十字架被风一带,磕在刀背上,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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