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低头,看着靴尖前那枚十字架。
铜皮磨得发亮,背面刻了两行番文,边上沾着靴筒里的泥。
方敬之也看见了。
他的脚不蹬了,整个人挂在两个校尉胳膊上。
“那、那是小人路上捡的……”
赵宁没理他,抬起靴尖一拨,十字架滑到了千户脚边。
“穿根绳,挂他脖子上。”
千户应了一声,弯腰捡起来,从腰间扯下一截麻绳。
“泉州的百姓没见过番鬼的菩萨。让他们看看,这人拜的是谁。”
午时,鼓楼前的街口搭起了一座木台。
锦衣卫把方敬之剥得只剩一条裈裤,拿一张渔网从肩膀裹到大腿。
网绳一收,肉从网眼里一格一格鼓出来。
十字架吊在他胸口,压着一块鼓出来的肉,晃一下,凉一下。
台下的人越挤越多。
卖鱼的、扛包的、挑担的,后头还有人踩着别家的门槛往前探。
千户站上台口,展开一张纸。
“犯人方敬之,香山县濠境人。投身佛郎机,替番夷递信要挟朝廷,辱骂命官。首辅钧令,凌迟示众!”
台下先静了一下,随后炸开了。
“就是他?上回在月港泼提举一身茶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
“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番鬼的十字!拜那个的!”
人群里挤出一个妇人,围裙上全是鱼鳞,一只手还拎着半截鱼头。
“我男人被番鬼赶下海!现在生死都不晓得!”
鱼头砸在方敬之脸上,腥水顺着下巴往网里淌。
“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也有今天!”
方敬之偏过头,没敢看她。
当时劫掠商船时,他也在场。
抢夺货物后,就逼着他们跳海。
他还替梅洛跟他们训过话。
那时候他站在舱口,那些人仰着脸看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官。
鼓楼二层,赵宁靠窗坐着,手边一盏新沏的瓜片。
锦衣卫站在他身后,看着楼下的人头,额上见了汗。
“阁老,人太多了。万一挤出踩踏……”
“让卫所的兵把街口两头看住,别拦着人进来。”
赵宁端起茶,没喝,看着那个拎鱼头的妇人。
朝廷贴一百张告示,说佛郎机人如何如何,老百姓看过就忘。
一个活生生的汉奸往台上一绑,用不着谁教,他们自己就晓得该恨谁。
泉州知府缩在楼梯口,拿袖子抹了两回脖子。
他到泉州五年,见过砍头,没见过剐人。
台上,刽子手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拇指往刃上一抹。
他是北镇抚司跟着阁老南下的老人,剐过三个,手上从不多一刀。
“方爷,忍着。头一刀不疼。”
刀尖贴上方敬之的左胸,从网眼里挑起铜钱大的一片。
方敬之先觉得凉,凉过之后是一团火,从那块肉上烧开。
他喊出了声。喊得太响,嗓子当场劈了。
刽子手手腕一翻,那片肉落进台边的木盘里。
“一!”
台下有人叫起来。
“这块我要了!”
一个屠户模样的汉子挤到台前,往台上扔了一枚铜钱。
“我家二小子前阵子跟着船出海,让番鬼逼着跳海,尸首都没捞着。”
他抓起那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地吐在方敬之脚面上。
“腥的。汉奸的肉也是腥的。”
台下哄地笑了一阵,铜钱跟着雨点一样往台上落。
“给我一片!”
“我出两文!给我胳膊上的!”
“剐慢点!别让他死快了!”
刽子手不慌,一刀一刀地走,每一刀报一个数。
方敬之嗓子哑了,喊不出来,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疼到后来,人倒木了。
他能看见刀子进去,看见肉片出来,那疼却像隔了一层布。
楼上,陈勉别开了脸。
“阁老,百姓争着吃人肉,这事传回京里,难保有御史说您纵民为暴。”
赵宁放下茶盏。
“哪个御史想参,让他来泉州,在这楼上站一个时辰。”
陈勉没再接话。
他在泉州当了三年指挥使,从没见过城里的人这么齐心过。
上回佛郎机人的船在外海放炮,城里的富户连夜往乡下搬家。
今天这些人挤在街口,没一个往后退。
“陈勉。”
“下官在。”
“梅洛那封信,等台上的人咽了气,你再拿来给我拆。”
陈勉愣住了。
阁老早就打定主意,信里写什么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梅洛派来的人,在大明的地上是怎么死的。
台上已经数到了一百多刀。
方敬之的脑袋垂在网绳上,眼睛半睁着,盯着自己脚背上那滩吐出来的肉。
他想起了梅洛。
梅洛把信交给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和气。
“你是汉人,他们不会为难自己人。”
他当时还教了梅洛一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可他也跟梅洛说过另一句。
私通番夷者斩。
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梅洛当时听得很仔细,还让他重复了一遍。
方敬之的手指在网里抽了一下。
梅洛手底下有的是会说汉话的番人。
船上的通事又不止他一个。
为什么偏偏派他?
送他上岸的小艇,水手接过那件外套就笑了。
他刚爬上礁石,那条艇就掉头往外海划,一刻都没等。
那水手根本没打算接他回去。
方敬之的喉咙里冒出一点声音,像笑,又像呛血。
梅洛不想打。
梅洛想开市,想跟大明的首辅坐下来谈价钱。
谈价钱之前,总得送一份礼。
一个替佛郎机人卖命、在月港抖过威风、被大明恨透了的汉人。
送到大明手里,任杀任剐。
这是梅洛的见面礼。
他就是那份礼。
“哈……”
方敬之笑出了声,血沫子从嘴角往下挂。
台下那个卖鱼的妇人还没走,看他笑,往后退了半步。
“他笑啥?疯了吧?”
“剐疯了呗。”
“疯了也得剐完!一刀都不能少!”
方敬之没听见这些。
他把脸往东南边扭,那边隔着几条街,就是海。
那封信,大概还在首辅的案角上压着,火漆没动。
他忽然想把十字架从脖子上扯下来。
手被网绳勒着,抬不起来,指头只够着了那根麻绳的一头。
刽子手换了一把小刀,在他胸口比了比,正比在那枚十字架的下头。
“三百一十七。”
刀尖贴上来了。
十字架被风一带,磕在刀背上,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