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跨进二门的时候，殿上的红灯笼已经全挂起来了。
一百盏。
火光把整座堂子映得透亮，廊柱的影子压在地上，又宽又沉。
整扇整扇的猪肉挂在木架子上，油光把灯笼的红映出来，顺着肉缝往下淌。
蒸笼一摞一摞叠到齐肩，白雾散在廊下，混着海鲜的腥气和酒坛泥封刚启的那股冲劲，扑面就来。
他在门槛前站了一息。
七八天。
从济州回来，每人每日一瓢淡水。
陈米豆饭，两顿。
那股油香把他撞了一下，像拳头。
吴惟忠跟在后面，没说话，上手把大氅从他背上揭下来。
盔甲上的盐霜被红灯笼一照，发白，像结了一层霜。
戚继光迈进门。
满帐将校齐刷刷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的声音，参差拉开，像浪打礁石。
赵宁从正位走下来。
他今夜穿了一件暗红官袍，腰间系着金带，走路没有声音。
就是那么走下来的，步子不快，也没有笑。
到戚继光跟前，停住。
上下看了一眼。
“元敬，你瘦了。”
戚继光抱拳，低下头。
“属下拜见赵阁老！”
赵宁伸手，把他扶起来。
扶到一半，手松了，分寸刚好，不多停一刻。
“坐。”
他转身，戚继光跟着进去，在他右手边坐下。
满帐将校这才落座，椅子腿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酒已经斟上了。
浊酒，黄褐色，泛着粮食的气息。
戚继光坐下来，没动筷，也没动杯。
手搭在桌沿上，关节被海水和绳子磨出茧子，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结了血痂。
赵宁端着茶杯，用杯沿抵着下嘴唇，没喝。
“夹板船的炮。”
他开口，声音不高，“比咱们的红夷炮远多少？”
戚继光没想一下，直接答。
“远二十丈。弹子是实心铁子，打在福船板上能穿三尺。”
赵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跳帮折了多少人？”
“沉了三条福船。”
戚继光顿一顿，“七百一十二人。伤者过千。”
帐子里安静了一秒。
满帐将校都停了筷子，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说话。
赵宁停了片刻，再问。
“七条拖回来的，能修几条？”
“三条能修，末将的意思是移交工业部，取长补短。”
戚继光道，“四条烧了省心，炮我都卸了。一百二十门，全在码头上。”
赵宁点了点头。
“够了，折子改天细看。”
他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酒壶。
自己提壶，给戚继光的杯子斟满。
酒漫出来一点，溢到桌面上。
他没叫人来擦，拿袖子顺手抹了。
戚继光看着那杯酒，没动。
赵宁把酒壶搁回去，开口。
“这一战的功，我回京亲自跟陛下讨。”
他声音平，不像在许诺，更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侯已经封过你了。这回给你争个世荫，再争个沿海巡抚的实缺，你等着。”
戚继光把椅子推开，起身，单膝点地。
“戚某这条命，是阁老给的。”
他低着头，声音不快不慢。
“没有阁老在泉州顶着，沿海百姓早成鱼食。沉船七百人，是戚某的错，不是阁老的账，封赏的事属下不敢当。”
赵宁站起来，走过来，把他拉起来。
“坐着说，坐着说。”
戚继光起身，重新坐回去。
赵宁转头，对着满帐挥了一下手。
开席。
肉一盘一盘端上来，酒坛一坛一坛开了泥封，香气冲顶。
满帐将校轰地炸开，划拳声、笑骂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殿外廊下的动静更响，跟炸了一样。
戚继光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是肥的，炖得烂，筷子一夹就颤。
他咬下去。
油在嘴里化开，温的，带着酱汁的甜，肉丝一丝一丝散开。
他没说话，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才想起来，已经七八天没吃过一口热的了。
又夹了一筷子。
廊下有个老卒，三十来岁，蓟州带出来的北方汉子，坐在廊沿上，一只手撕着整块肉，另一只手抱着酒坛子，油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护颈的铁片上。
旁边一个老兵笑他，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摆了一下手。
赵宁没看那边，眼睛在自己杯子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酒过三巡，殿外的哄笑声越来越响，有人吼着词儿划拳，被同袍压着嗓子往地上拍。
赵宁转过来，把杯子端起来，声音压着，不大。
“济州那阵风，险不险？”
戚继光举起杯，碰了一下。
“险。”
赵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道。
“几条船没了？”
“没在济州。”戚继光道，“在海上折的。”
赵宁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沉默了片刻。
殿外又传来一阵哄笑，夹着酒坛子碰地的声音。
赵宁把杯子端起来，转了转，没喝，对着杯沿低声道。
“元敬路上，受累了。”
“替阁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戚继光没抬头。
他把杯中酒端起来，一口喝干。
殿外的划拳声又起来，一浪一浪，热得像要把廊顶掀翻。
不知过了多久，殿帘被一只手挑开。
长随快步进来，低着头，绕过两桌，弯腰凑到赵宁耳边。
嗓子压得极低，只几个字。
“申大人回来了。”
赵宁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杯酒刚举到胸口。
脸上的笑没散，但握杯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下。
他没看长随，也没看戚继光。
慢慢把酒杯搁回桌上。
搁得很轻。
“嗒”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