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撞上一堵人墙。
前面是守城的士兵，后面是举着火把的百姓。巷子口被堵死了。
他退了半步，脊背贴上冰凉的砖墙。
“番鬼！”
一个汉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扁担，眼睛通红。
“我兄弟在码头扛货，你们的炮打过来，人都炸没了！”
扁担劈头盖脸砸下来。
梅洛侧身躲开，扁担砸在墙上，碎石崩了一地。
他转身想跑，腿被什么绊了一下。
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还我儿子！”
老妇人满脸泪水，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梅洛踉跄了一下，没站稳。
第二根扁担砸在他肩膀上。
骨头错位的声音，他自己都听见了。
剧痛从肩膀蹿到脊椎，左臂瞬间垂下来，使不上力。
“打死他！”
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梅洛额角。
血立刻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右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血。
“我是使者！”
梅洛用蹩脚的官话喊出来，声音发颤。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的阁老亲口说的！”
没人听。
或者听见了，没人在乎。
“阁老是阁老，老子是老子！”
一个渔民挤上前，手里攥着杀鱼的短刀。
短刀捅进梅洛的大腿。
梅洛惨叫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血从裤腿渗出来，在石板上洇开一片黑。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
梅洛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
“赵宁答应放我走的……”他喃喃地说，嘴里全是血沫。
没人应他。
更多的脚围上来。
一个女人提着木桶走过来，桶里装着刚烧开的水。
她男人是出海的船工，被劫船后，跳海溺亡，连尸首都没找全。
“这是替我男人还的。”
滚水从头顶浇下来。
梅洛的惨叫声划破夜空，连街对面的狗都吓得不敢叫了。
他在地上翻滚，皮肤烫得起泡，衣服粘在肉上撕不下来。
还没等他喘过气，石头、砖块、锄头，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
“番鬼！”
“打死！”
“畜生不如的东西！”
梅洛蜷缩着护住头，但手臂已经断了，护不住。
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人群没有停。
拳头、脚、棍棒继续落在那具已经没有反应的身体上。
有人把他翻过来，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鼻梁塌了，眼眶凹进去，牙齿碎了大半，从嘴角漏出来。
一个老汉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
“我孙子才八岁。”
老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地上一摊模糊的血肉。
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肉。
石板被血泡软了，踩上去黏脚。
城门口的士兵远远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
领头的校尉转过脸，跟身边的人说了句。
“去衙门报备一声，就说弗朗机人的使者试图越城逃跑，被百姓拦下了。”
“伤重不治。”
士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摊已经冷掉的血肉上。
没有人替他收尸。
半个时辰后，港口响起了号角。
“戚侯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从港口方向传过来，一路传到城里。
街上的门板噼里啪啦打开。
正在准备第二天早点的大娘，放下蒸笼就往外跑，锅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戚侯回来了！快去看！”
铁匠铺的老刘头把围裙一甩，抄起两坛女儿红。
“这是我存了三年的酒！今天不喝等什么时候？”
港口已经挤满了人。
渔民、商贩、工匠、农户，连私塾的先生都带着学生来了。
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脖子往海面看。
“来了！来了！”
海平面上，一排桅杆慢慢升起来。
先是旗帜。
大明的日月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火把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是船身。
福船排成一列，船头劈开浪花，稳稳地朝港口驶来。
在福船后面，用缆绳拖着七条弗朗机人的战舰。
桅杆断了，船帆扯成碎布条，船身上全是炮弹砸出来的窟窿。
原本漆成深色的船壳被火熏得焦黑，挂着的红十字旗耷拉在水面上，被海水泡得褪了色。
港口沸腾了。
“打赢了！真打赢了！”
“七条大船啊！全拖回来了！”
“戚侯威武！”
一个老渔民扑通跪在码头上，朝着海面磕了三个头。
“老天爷开眼了。”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老渔民哭得满脸鼻涕。
“我打了一辈子鱼，弗朗机人来了就不敢出海。今天以后，咱泉州的海，还是咱的海！”
欢呼声盖过了浪声。
有人放鞭炮，有人往天上撒花，有人搬出桌椅板凳就在码头上摆起了酒席。
戚继光的座船最先靠岸。
跳板搭好，他第一个走下来。
盔甲上还带着海战时溅的血渍，战袍被海风吹得翻飞。
码头上的百姓一下子安静了。
几千双眼睛盯着这个人。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起掌来。
掌声从码头扩散到街上，从街上扩散到全城。
“戚侯！”
“戚侯！”
百姓让开一条路。
路两边挤得水泄不通，但中间那条道，干干净净，一个人都不挡。
有老太太端着鸡蛋递上来。
“侯爷，吃口热的。”
有壮汉抱着坛酒挤到跟前。
“侯爷，这是我自家酿的！”
戚继光抱拳。
“诸位乡亲，多谢了。”
他往前走。
两侧的百姓跟着他走，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像一条河。
有人自发地在路两边点起红烛。
有人从窗户里扔下红布。
红布铺在路上，铺在戚继光脚下。
孩子跑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
“大将军来了！打番鬼的大将军来了！”
戚继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走到城中心那条主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路中间有一摊东西。
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烂泥，混着碎布和断骨。
苍蝇已经围上来了。
戚继光皱了皱眉。
他没问那是什么，也没问那是谁。
目光在那摊烂泥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抬脚，绕了过去。
步子没停。
身后的亲兵跟上来，低声问了句。
“侯爷，要不要让人清理一下？”
“不急。”
戚继光头也不回。
“先去见赵阁老。”
他加快脚步，穿过夹道欢呼的人群，径直往市舶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火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两边的红烛还在烧。
蜡油滴在石板上，一颗一颗，凝成暗红色的圆点。
和路中间那摊血，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