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提着灯笼进西跨院的时候，正堂那边的划拳声还在。
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的只剩一点嗡嗡的底响，像远处有人在擂鼓，鼓点含混，听不真切。
西跨院静得很。
青石地面湿的，海风一贯穿，凉意往领口里钻。
偏厢北侧那扇窗，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窗纸被风压着，微微鼓出来，又缩回去。
千户送到院门口，哈了一下腰，脚步停在门槛外。
赵宁没回头，自己提着灯笼往里走。
脚步落在青砖上，声音不响。
偏厢门没栓，推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响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比预想的要大。
油灯在桌上，火苗晃了一下。
床上有人动了。
被子裹到下巴，和衣躺着，头发乱着，鬓角靠近耳朵那里还沾着白色的细末——盐霜，干了，结成一粒一粒。
脸是灰的，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
那人睁了眼。
看见是赵宁，整个人弹起来。
被子带倒了枕头，他也没顾，脚踩到地上，膝盖直接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在这个小屋里回了一下。
“阁老——”
嗓子哑的，头两个字几乎没出声。
申时行跪在那里，穿的还是跳海那天的衣裳，皱成一团，袖口磨破了，领口的线头挑起来，蜷着没人理。
他没想到赵宁会亲自来。
赵宁没叫起。
他把手里的灯笼搁在门边的钩子上，转身，把亲兵送进来的食盒搁到桌上。
扣子打开，酱肉的油香冲出来，混着一点酒气，在这个小屋里散开。
他拍开泥封，陶坛子碰桌面，瓷实的一声响。
倒了两碗，推一碗到申时行那边。
才伸手按住他肩膀。
“先吃。”
申时行抬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撑着爬起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去。
手伸向那块酱肉。
手在抖。
撕了两次，没撕开。
肉凉的，酱汁凝成一层，他手上没力气。
第三次才扯下来一条，往嘴里塞了。
端碗，仰头，一口灌下去。
呛了，咳嗽起来，压着嗓子咳，手背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宁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催。
油灯把两道影子压在墙上，一高一矮。
申时行又撕了两块肉，吃下去，手不那么抖了。
他把碗搁下，低着头。
“阁老。”
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点。
“罪臣这趟，没当好这个差。”
他没抬头，手放在膝盖上，说下去。
市舶司的旧人，被他上任头三把火得罪完了。
——厘金的规矩断了，码头的孝敬断了，原来那套运转了十几年的老路数，被他一道道公文堵死。
导致市舶司一度直接停摆。
造成严重亏损。
弗朗机人封锁外海，他决定孤身去那条夹板船上谈。
手底下的人没有几个来拦他，也没有几个跟他去。
“软禁在船上的那几日，外头开战了，属下不知道。是弗朗机人看守的人说的。”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战事打响，没人看着，属下趁乱跳了海。在水里漂了半宿，被一条小渔船捞上来。”
“给大明丢了脸，请阁老治罪。”
他说完，不动了，头垂着，盯着地面。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正堂那边的嗡嗡声这时候更像在远处，像隔了一层水。
赵宁没接话，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酒。
放下碗。
“汝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声音不高，就那么说出来。
申时行抬起头。
赵宁没看他，手指搁在碗沿上，转了转。
“市舶司这个地方，你坐进去那天起，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上来三把火，码头那套规矩全断了。”
他停了一下。
“你断的不是银子。是那些人的活路。”
申时行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赵宁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搁回去，声音还是那个调，不快不慢。
“做官不是做圣人。”
“和光同尘，花花轿子众人抬——这几个字，你书里读过，没在事上见过。”
申时行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这几个字他不是没想过，他只是以为自己能绕过去。
以为规矩立得足够硬，以为手里的公文足够清楚，以为只要自己不伸手，底下的人就会跟着不伸手。
现在人从鬼门关爬回来，坐在这里，才知道当时那条路走得有多险。
险的不是弗朗机人的夹板船。
是那片海上，没有一条自己人的船去找他。
“我不是让你跟着贪。”
赵宁夹了块酱肉，嚼了，才继续开口。
“关税一两不能少，不该拿的一文不能拿。”
“但你得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干，有汤喝。”
“那些人在码头混了十几年。你进来，把他们的道堵死，他们不是不认你这个官，是认不到吃饭这件事上。”
他把筷子搁下。
“事缓则圆。用制度，用规矩，一寸一寸改。今日改一寸，明日改一寸。等他们反应过来，规矩已经是规矩了。”
“你上来就把桌子掀了，桌子底下的人不把你推下去，等什么？”
申时行端起碗，手稳的，一口干了。
半晌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中间，压得低，风进来，往一边斜了斜，又直回去。
“阁老教训的是。”
声音是哑的，但一字一字落得实。
赵宁点了下头。
“这里的事结束后，我过两日回京师。”
他端起碗，没喝，搁在手里。
“市舶司这个缺，你接着干。”
申时行猛地抬头。
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宁抬手，虚按了一下。
“你孤身一条船，敢上去跟弗朗机人谈判，这条命是你自己捡回来的。”
“底下那些之前不服你的，现在得掂量掂量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平。
“他们知道，你是个敢孤注一掷的人。”
申时行坐了一息，站起来。
这次是真跪下去，两膝落地，额头触在青砖上，闷的一声。
“罪臣，谢阁老。”
赵宁没扶他，自己提起灯笼，走到门口。
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吃完早点睡。明儿起来，把市舶司这几个月的账，给我理一份。”
门轴“吱呀”一声。
灯笼的光跨出门槛，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往院子里延伸了一截。
门合上。
院里又静了。
偏厢窗纸透出的油灯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