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李太后把折子展开，放在膝上。
灯盏在她侧边，光照下来，字迹清清楚楚。
朱翊钧凑过来，低头看。
“臣海瑞，蒙圣恩擢任新闻部部长，职在监察舆情，匡正视听。近日闻坊间流言四起，诋毁朝廷重臣，动摇新政根基，臣不敢不言。”
“赵阁老推行一条鞭法，整饬税赋，为的是朝廷有银可用，百姓有活可干。此乃利国利民之举。然士绅之流，只知自家钱袋，不顾朝廷大局，百般阻挠，暗中使绊。今赵阁老南下泉州，此辈便迫不及待跳将出来，造谣生事，煽动舆论，欲借机废除新政。”
“此辈之心，昭然若揭。赵阁老在京时，不敢造次；赵阁老一走，便群魔乱舞。其所谓为地方利益，实则为一己私利；其所谓陈述弊端，实则颠倒黑白。”
“臣以为，此辈乃朝廷蛀虫，国家大患。若不严加惩治，则新政难行，国事难成。臣恳请陛下明察，勿使奸佞得逞，勿使忠良蒙冤。”
“赵阁老一心为国，忠贞不二。今其远赴泉州，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此乃臣子本分，何来屈辱之说？若论屈辱，真正该羞愧的，是那些躲在背后造谣生事、祸国殃民的宵小之徒。”
朱翊钧看完，抬头。
“母后，海部长是好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直。
“他素来支持亚父。咱们正不知道怎么处置，不如召他进来问一问。”
李太后沉吟了一息，把折子合上。
点了下头。
传旨太监在殿门边候着，接了懿旨，转身跑出去，脚步急，鞋底踩在石阶上嗒嗒响。
他站到丹墀边缘，拔高嗓子，喊了出去。
“陛下有旨——宣海瑞觐见！”
声音在广场上散开，撞到对面宫墙，又回来一截。
下头跪着的一百多号人，一起僵住了。
秋日的宫廊底下，日头偏了，没什么遮挡，热。
王维翰跪了大半日，膝盖底下的青砖早就不是凉的了。
汗顺着后颈往领口里淌，官帽的带子勒着，他没敢动。
宣海瑞觐见。
这几个字落下来，他手里握着的官帽，手指白了一下。
旁边，张应昌嘴唇没动，眼睛盯着地面那几根晒蔫的枯草茎。
脑门上亮着，汗珠子滚过去，没人去擦。
李廷芳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尝到血腥味。
嘴唇皲裂，舔破了。
他算过账的。
来之前算过，一条鞭法推下去，他家那五千亩每年少三千两，五年就是一万五，十年就是三万。
可他没算另一本账。
现在算明白了。
真要按奸党条办，不是少三千两的事。
赵嘉宾眼珠子红的，一口气压在胸口，喉咙发堵。
在跪过来之前，他以为人多，以为法不责众，以为皇帝年少，太后妇人，首辅不在，这口气撑一撑就能逼出个结果。
现在那道传旨的嗓子还在耳朵边上绕，他不敢再往下想。
最年轻的是周弘道，二十五岁，苏州人，官帽的带子被汗浸透了，贴着脸侧。
他半低着头，眼角余光往左边看了一下，又往右边看了一下。
前头那个——王维翰的肩膀往里收了收。
周弘道心口往下沉了一截。
队伍里有两个人，膝盖悄悄往后挪了半寸，想离地。
旁边的人感觉到了，手肘顶了一下。
两个人都僵住了，谁也没再动。
没有人说话。
官服袖子被风刮过，哗啦一声，就这么一声，又静了。
王维翰张了张嘴，想跟身后说两个字。
没说出来。
他清楚。
海瑞一进那道门，今天这事就不是请命了。
海瑞从跪着的人群前头走过，没看左右，撩袍跟着太监往里走。
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不大，一步一步进了乾清宫的门。
宫门合上。
广场上的风又刮了一下，吹起几件官服的下摆，又落下去。
海瑞站在李太后和朱翊钧面前，行了礼，起身。
“臣有三句话。”
他没等人问，直接说。
“其一，殿外那些人，不是为百姓请命，是为自家田产请命。他们心里那笔账，臣都清楚。”
朱翊钧点了下头。
“其二，赵阁老南下不在，他们才敢今日来。若赵阁老在京，无一人会跪这道门。”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其三，”海瑞停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个调，不高，“今日若放走一个，明日就有十个敢来跪这道门。”
李太后把手放在椅把上，手指没动。
海瑞转过身，看了一眼殿门外两侧站着的禁卫，再转回来。
“陛下，太后。这些人既然来了，没有个说法，一个都不能走。”
朱翊钧看了一眼李太后。
李太后眼皮没抬，手指在椅把上叩了一下，极轻。
这是让他自己说。
朱翊钧收回目光，看向海瑞。
“海部长的意思，是要怎么个说法？”
“臣没有拦人的权力。”
海瑞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
“但《大明律》奸党条，诸官员纠众上书、挟制朝廷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扈从百官敢先退者，以抗旨论。”
他顿了一下。
“他们若是敢走一步，臣明日就拿这本折子去都察院，按律办。”
朱翊钧看了一眼李太后。
李太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翊钧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楚。
“准。”
传旨太监从殿里跑出来，比上回跑得还急。
他站到丹墀边缘，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拔到最高。
“陛下口谕——殿外众官，没有说法，一个不许走！谁敢先走，按《大明律》奸党条论处！”
这一嗓子砸下来。
广场上，静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左边传来扑通一声。
最左侧第三个位置，一个官员直挺挺往后仰去，后脑勺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旁边的人想去扶，自己腿也软了，手撑着地面，跪在原地。
又是扑通一声。
中间靠后的位置，又一个。
扑通。
再一个。
三个人，青砖上，一字排开。
王维翰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出来。
队伍后头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不像说话，更像喉咙里憋出来的一口气，被自己压回去了。
没人敢动。
那三个倒下的人，一个侧脸贴着青砖，官帽滚到旁边，圆的，停在缝里。另一个仰着，胸口还在起伏，只是手耷拉在地面上，指节朝天。
旁边的人离他们半步，身子往外倾了一下，又直回去。
没人去搀。
不是不想，是腿软。
李廷芳低着头，盯着青砖的缝。
他舌尖那点血腥味没散，一直在。
他在算一件事。
杖八十，流三千里。
他五十二岁了。
赵嘉宾膝盖底下一阵发麻，痛意从腿上往腰里窜，他没动，把这口气咬住了，憋在牙关里。
眼珠子干，涩，眨了一下，没有用。
太阳还在。
偏西了，但还在，晒着整片广场，晒着官服上的补子，晒着丹墀那道石阶，晒着站在上头已经没了声音的那个传旨太监。
太监收了嗓子，退回门边，重新站直，不看底下。
乾清宫的宫门，合着。
周弘道喉结动了一下。
他偷偷侧过一点眼神，往王维翰那边看。
王维翰跪在最前头，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只看得见那件绯袍的背面，汗浸透了，肩膀和后背那一片颜色深下去，贴着身。
风又过来了一阵，吹不走什么，吹过去就散了。
官服的袖子鼓起来，又落下去。
青砖上，那顶滚落的官帽，还停在原地，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