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沉。
张居正出了宫门，廊下的灯已经挑起来了。
戌时刚过。
天黑透了，风从北边压下来，把廊边那盏灯晃了一晃。
他没回头。
广场上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禁卫在记名，锦衣卫在押人，剩下那些跪着的，还要跪到天黑。
他做完了他该做的。
轿子停在宫门外，轿夫垂手候着。
他撩开轿帘坐进去，什么都没说。
轿子抬起来，往张府的方向走。
车轮辗过石板路，一路都是这个声音。
张府大门开着一条缝。
门房看见轿子，赶紧把门拉开，两个家丁举着灯笼候在门洞里。
张居正从轿上下来，靴子底踩进门槛，才发现鞋底上沾着土——宫里青砖的土，细的，灰白色。
廊下有脚步声。
顾氏带着一个丫鬟从正房方向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走到廊边站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
“这么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就这一下，收回去了。
“吃过了没有？”
张居正说宫里有席。
顾氏没接这话，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
“去小厨房，下碗面，卧两个蛋。”
丫鬟应声去了。
张居正跟她进了正房。
屋里烧着炭，灶台边还温着粥，小菜摆了两碟。
顾氏让人撤了，重新擦了桌子，等面。
张居正进里间换衣裳。
绯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系腰带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在腰带扣上停了停。
然后系上了。
出来坐到饭桌前。
顾氏坐在对面，拿了颗蒜开始剥，手上动作不快。
“嗣修最近在书院，先生上个月写了封信来。”
张居正“嗯”了一声。
“说他文章有长进，先生特地点了名夸。”
顾氏把蒜剥了一半，放在碟子边上。
“这孩子就是性子沉，不爱说话，关起门来自己用功。”
张居正又“嗯”了一声。
“府里这个月月钱支出去多少，账本我看过了，比上个月多了七八两，是厨房那边采买的价钱涨了，菜价贵。”
张居正没回话，顾氏也不在意，继续说。
“还有，江陵来信了，老夫人说老两口身子还好，让你别惦记，说天凉了记得加衣裳。”
面端上来了。
阳春面，卧着两个蛋，撒了一把葱花，汤是清的，热气往上飘。
丫鬟把碗搁在他面前，退到一边去了。
张居正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
一口热汤下去，才觉出饿。
他吃了两口，顾氏还在剥蒜，嘴里说着账上的事，说厨房买的姜贵了三文钱，说前院那棵老槐树掉了根粗枝，让人锯掉了。
张居正听着，筷子拨着面，汤喝了大半碗。
顾氏说到一半，停了。
她看着他。
他眉头皱着，筷子停在碗边，没往嘴里送。
“今日宫里不顺？”
张居正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摇头。
“没什么。跟海刚峰拌了几句嘴。”
顾氏把剥了一半的蒜放下来。
“海刚峰。”
她没多问，就重复了这三个字。
“那人是个直性子，满朝都知道他的名号。”
她顿了一下。
“你是做大事的，别跟他置气。”
张居正苦笑了一下。
没接话。
把面汤喝完，碗推到一边。
顾氏起身，收了碗筷，招呼丫鬟去洗。
她站在桌边，没马上走，看了他一眼。
“又要去书房？”
她问。
“我让他们把茶煮上。”
张居正站起来，点了点头，往后院走。
顾氏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子转角，才转身进了内室。
书房里，一盏灯。
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稳，不晃。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
就坐着。
赵宁在的时候，他和海瑞打交道不多。
一个在内阁票拟，一个在新闻部盯舆情，各管各的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是头一回并肩做事。
也是头一回把这个人看清楚了。
眼里没有灰色地带。
海瑞看见的，是一百多个官员跪宫门，乘乱逼宫。
这是真的，他没说错。
但海瑞没看见的，是这一百多个人现在是散的。
他们跪在那儿，有领头的，有跟风的，有被人拉来凑数的，有真的信了那套话来的。
彼此之间是有裂缝的。
今天要是真在丹墀下设案，三司会审，一个一个过堂——
师生、乡谊、同年，全绑在一处了。
被单独审的人，第一反应是拉人，拉同门，拉同乡，拉一切能拉的人。
等审完，这一百多个散沙，就变成一块石头了。
海瑞以为他在执法。
他是在替对手把队伍拉起来。
张居正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停了。
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
海瑞刚正，这是好事。
但刚正的人在朝堂上，有个致命的地方——他们看不懂“不得已”。
今天冲百官来，他有理。
但今天这件事传出去，会有别的人递话给他。
说某某府里有不法之事，说某某勋戚在地方欺压百姓——
只要递的那个人话说得漂亮，海瑞就会去查。
他不会问背后是谁递的话，他不会想这把刀握在谁手里。
他只会看眼前这件事对不对。
这种人，最容易被当刀使。
他自己不知道。
门外有脚步声，是端茶的小厮。
“老爷，茶来了。”
张居正说进来。
小厮端着茶盘进门，把茶碗搁在桌上，垂手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茶碗是青瓷的，六安瓜片，水是滚的，叶子在碗底刚舒展开来。
自从跟了赵宁，张居正口味也跟着变。
以前喝茶不讲究的，现在就爱这一口。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灯火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宽肩，挺背，没动。
等赵宁从泉州回来，他要提一句。
海瑞不能留在京里。
调去南京，给个右都御史的名头，管着南京那一片的弹劾风纪，让他查他该查的，说他该说的话。
不是要害他。
南京离京师远，他的刀落下去，溅不到朝廷的脸上。
他在那儿，能做的事其实更多。
只是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