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的门缝里挤过来一缕夜风。
守门的兵丁裹着棉袄，靠着门柱打盹。靴子蜷在身下，手抄在袖筒里，帽子压低了，脸埋进棉领。
“砰！砰！砰！”
三声闷响。
兵丁弹起来，差点把长枪带倒。
他揉着眼睛骂了一句，走到门缝边往外看。
城门洞里，一匹马。
马浑身是汗，颈侧的汗毛结成一绺一绺的。
嘴里吐着白沫，前蹄踩着地，踉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马上的人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扶着城门才站稳。
他是一身土，布袍子贴在身上，看不出颜色。
靴底磨破了一个洞，右脚大拇指的指甲露在外头，青黑色的，不知道是墨还是血。
“张府！”
他对着门缝喊，声音是沙的。
“张阁老府上！有紧急事务！”
兵丁愣了一下，盘查身份信息后，开了门。
那人二话不说，拨马就走。
马蹄踩上青石板，声音脆，在夜里传得很远。
整条街都空着。
两侧门板关死了，偶尔一家挑着灯笼，光晕黄的，人一闪就没了。
马跑了三条街，又换了步子。
这已经是第三匹。
前两匹倒在路上的时候，他没停，换了脚就走，连头都没回。
怀里揣着信。
老太爷三天前没的。
张府。
书房的蜡烛是戌时末吹的。
张居正进里间的时候，顾氏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颈口，呼吸匀着。
他解了腰带，衣服叠了放在椅背，摸黑躺进去。
顾氏没动。
张居正盯着房顶。
脑子不肯停。
海瑞那张脸在眼皮后头转。
丹墀下那一百多号人，跪成一片，前头领头的，后头跟风的，中间还有一截是被拉来凑数的。
今天是散沙。
要是真的三司会审，明天就是一块石头。
然后是赵宁。
泉州。
弗朗机人的炮。
海上的炮子不长眼，这话他今天下午才想到，想完就压下去了，不能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
顾氏没动静。
他又翻回去，盯着房顶。
赵宁走之前交代的那些事，他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
财政部那边的账，司法部那边的折子，兵部的文书还压着三份没批。
明天一早得进宫，跟李太后……
“砰！砰！砰！”
张居正一下子坐起来。
前院。
很急。
不是拜客。
拜客不这么砸门。
顾氏也醒了，黑暗里抬起头。
张居正已经摸到床沿，披上外衣。
外头乱了。
管家的脚步声穿过前院，石板地，踢踢踏踏，往门房跑。门轴转动，嘎的一声。
然后是一声“啊”。
短的，一个字，不像迎客，像见了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跌跌撞撞，从前院一路往里跑，穿过月亮门，到了内院门口。
管家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
停了一下。
“江陵来人了！”
张居正在里间，手按在衣带上，没动。
顾氏从床上坐起来，黑暗里两眼睁着，没说话。
张居正低头，把衣带系上。
他的手没抖。
系完了，他出了里间，走到外间。
管家已经掌了灯笼，橘黄的光把院子照出一片来。
那个人跪在台阶下。
一身土。
两条腿是软的，跪下去就没再起来。
膝盖底下渗着一摊水，是汗，混着路上的泥，黑的。
他头磕在地上，脸没抬起来。
“老爷……”
声音是碎的。
“老太爷……老太爷他三天前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身边有人……”
他还在往下说，什么时候没的，后事怎么办，家里谁在守着。
张居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站在那儿，没动。
去年腊月，老太爷来信，说想他了，让他抽空回江陵看看。
他没回。
他回信说事忙，说过完年再说，说等开春京里清减了他就回。
没回。
也没有开春。
过了很久。
张居正蹲下去。
他伸手，把那个人从地上扶起来。
手是稳的，没有颤。
“路上辛苦了。”
声音也是稳的。
“先下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那人还要哭，膝盖撑着地，脑袋低着，哽了一声。
张居正摆摆手。
“先下去。”
管家会意，上前扶着那人往后院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出了月亮门，消失在夜里。
院子里只剩灯笼的光。
张居正站在台阶边，灯笼挑在管家原先搁下的钩子上，没人拿着，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青砖上移动，拉长，又缩回来。
他爹六十多了，身子一直不好。
这件事他知道。
心里早就预备着，说过了这个年，说等赵宁回来，说忙完这一阵——
台阶下那摊水还在，没干。
顾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里间门口了。
披着外衣，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
眼眶已经红了，泪在里头转，就要出来。
张居正抬手。
两个字。
“别哭。”
顾氏把嘴闭上了。
眼泪在眼眶里憋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跟了他二十年。
她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下人在院子里头，月亮门还开着，灶上的婆子今夜当值。
这两个字不是他不难过，是一旦她哭出声，月亮门里头的人就能听见，明天一早，整个张府就知道了，后天，半个京城就知道了。
顾氏站在那儿，没动。
张居正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脑子开始转了。
大明律：官员父母亡故，即日辞官，回乡守孝。
二十七个月。
他走了，京里谁扛？
赵宁在泉州，走的时候说快则两月，慢则三月。
现在算什么时候，他心里有数，快了还有一个月。
百官刚被丹墀下那一出吓破了胆，又攒足了恨，就等着一个缺口。
他要是走了，第二天就有人跪在乾清宫门口，递折子要废一条鞭法，废市舶司，废新六部。
十年的局。
但他要是不走，那就是夺情。
夺情是什么，满朝都清楚。
贪权，不孝，爹死了不奔丧，在京里抓着位子不肯撒手。
天下士林骂起来，声音比百官跪宫门还响。
他张居正一辈子的名声，就烂在这两个字上了。
他站在那儿，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脚。
台阶下那摊泥水，边沿已经开始收干了，往中间缩着。
他抬起头，对管家道：
“这件事，今夜谁都不许说。”
管家端着灯笼，愣了一下。
“报丧的人，今夜打发到外院住，不许跟任何下人提一个字。”
“老爷……”
管家还想说什么，张居正的声音盖过去了，稳的，像没事人一样稳。
“老太爷的丧，先不发。能拖几天是几天。拖到阁老从泉州回来，再做计较。”
灯笼的光照着管家的脸，一片茫然。
但他没问为什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