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钟鼓响过了。
午门的影子还压在石板上，斜长的，往东倒。
张居正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头，绯袍玉带，背是直的。
赵宁不在，今天的朝是他主持。
十二岁的朱翊钧坐上龙椅，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往下扫了一圈。
常朝的事一件一件过。
兵部报了个朝鲜战况，说李成梁部主动对倭寇发动多次攻击，皆取得不错的战绩。
户部报了秋粮的数，南直隶比去年多了十七万石，山东减了三万，整体持平。
张居正说落账，折子留中。
礼部有个小事，一个外藩的贡船在天津卫出了点纰漏，照规矩处置就行。
张居正一句话发了下去。
没什么大事。
他抬手，正要开口。
班列里有人动了。
不是大动作。
就是脚步声，轻的，踩在金砖上。
一个御史从班列里走出来。
出列，跪下，双手举着折子，折子高过了头顶。
“臣有本奏。”
声音不大，但殿里没有别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臣闻次辅张阁老之父，于江陵病故。张阁老昨夜接丧，今日仍绯袍立于朝堂，匿丧不报，贪恋权位。此乃禽兽之行，不孝之罪。恳请陛下即刻准张阁老丁忧守孝，以全纲常。”
满殿死寂。
风从殿门口吹进来。
张居正的袍角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耳朵里炸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又什么都听得见。
昨夜。
昨夜的事。
从报丧的人进门，到他吩咐管家“先不发”，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他还没想明白，第二个人站出来了。
步子稳的。
不是仓皇，是走过排练的。
“臣附议。张阁老匿丧，无人臣礼。”
折子举起来。
第三个。
“臣附议。”
第四个。
“臣附议。”
第五个、第六个——
金砖上跪了一片。
折子一本一本举起来，高过头顶，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竖起来的木桩子。
他们不看张居正，他们就跪着，举着折子，说“臣附议”，声音落下去，下一个接上来。
没有人骂。
没有人跟他说话。
就是一个接一个，跪下，举折，两个字，然后下一个接着来。
跟排练过的一样。
张居正站在班列最前头，脸是白的。
他能感觉到膝盖在打晃。
是从里头晃的，肌肉收着，硬撑，但还是晃。
他没有倒。
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转。
一个是：府里有内鬼。
昨夜的事不到两个时辰就漏出去了，只能是院子里有人，月亮门那边的婆子，或者管家身边跟着的小厮，或者报丧的人进外院时有人听了一耳朵。
有人接了消息，连夜往外传。
另一个念头更冷。
这些人也许一开始就知道。
他们知道他爹什么时候死的。
他想起那个信使，一身土，膝盖跪下去就没起来，膝盖底下渗着一摊水，混着泥，黑的。
三天的路，换了三匹马。
他爹三天前没的。
三天。
这些人今天站出来，手里的折子写得这么齐整，弹劾的罪名这么清楚——“匿丧不报，贪恋权位，禽兽之行”——这些话不是今早临时想的。
这些折子不是今早写的。
他爹是什么时候死的，他们知道得比他还早。
班列里，杨博跪在人群里。
低着头。
昨夜那个门生在他书房里坐着，灯光打在茶碗上，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等张阁老走了，再从长计议。”他当时以为是十天半个月后的事，等赵宁从泉州回来了，等这阵风头过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顺势推一把。
他没想到是第二天。
他现在才看清楚。
那帮人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通知他。
他跟着跪下来的那一刻，他们的人就在班列里，跟他站在一排，他们数着折子，他们在等，只要他的门生没站出来，他们就帮他站出来。
——他要么跟着附议，要么当着满朝人的面，跟那些举着折子的人撇清楚，说他不附议。
撇清楚，然后呢。
杨博的头压得更低了。
他就这么跪着，没动。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金砖上跪了一片，黑压压的，折子举得高高的，连成一片。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看了一眼张居正。
张居正站在那儿，绯袍，玉带，脸是白的，没有动。
旁边的太监弯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就进了他耳朵里。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睛。
张居正往前走了两步。
走出班列，跪在金砖上。
绯袍铺开来，玉带歪了，压在袍子下面。
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臣……”
他停了一下。
“父丧。恳请陛下准臣归乡守孝。”
声音是平的。
朱翊钧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一片黑压压举着折子的人。
“准奏。”
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
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没什么响声，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散朝时。
张居正踉跄着走出皇极门。
太阳照在他脸上，晃眼。
他觉得脚下的地在转，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他走着，像是踩在别人的脚上。
长随凑过来，伸手要扶。
他摆手推开了。
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是散的。
海瑞。
财政部的账。
兵部那三份压着没批的文书。
明天要进宫跟李太后说的那些话。
赵宁在泉州。
快则一个月。
十年的局。
他爹在江陵，三天前走的，走的时候他不在，他在京里，在椅子上坐着，喝着茶，想的是百官跪宫门的事，想的是海瑞那张脸。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长随还跟在后面，没吭声。
张居正转过身，脸上什么都没有，声音是平的。
“传令内阁阁员，即刻来值房议事。”
他停了一下。
“一个都不许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