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外。
一辆骡车停在路边，行李捆了三捆，绳子扎得很紧。
车帘是放下的。
张嗣修骑在旁边那匹马上，十六七岁的少年，脊背直着，脸上带的那点血色昨夜就退干净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骑着，眼睛落在他爹背影上。
张居正站在车旁，绯袍换了，换的是一件青布直裰，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料子，微微发白。
头上没戴乌纱，包了块白布，扎得端正。
这身打扮他自己早上换上的时候没照镜子。
车帘掀开一道缝，顾氏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把一个包袱往车厢边上压了压。
那包袱鼓着，料子是新的，连夜上针的，里头是给公公备的寿衣。
城门洞子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卖货的，谁也没多看这辆停在路边的骡车一眼。
秋天的风刮过来，卷了一把黄叶，贴着地面打了个转，散了。
赵贞吉先出来。
袁炜跟在后头，走得慢，右腿有点跛，但没让人搀。
陈以勤走在最后，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走到城门外，停在张居正跟前。
四个人站着，没人先开口。
风又过来一阵，把城门楼子上的旗角掀起来，啪一声，落回去。
张居正先说话了。
“赵公。”
他看着赵贞吉，声音是稳的。
“我那道折子上了，不出意外，你接次辅。”
赵贞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内阁那边，”张居正顿了一下，“不管用什么办法，撑到阁老从泉州回来。”
他把手背在身后，一条一条往下说。
“一条鞭法别停。南直隶那边已经走顺了，各省的口子已经开了，这时候一停，前头全白费。”
“漕河别停。今年疏浚了三段，明年的工程已经划拨了银子，不能烂尾。”
“学政别停。陈公那边你们多盯着，考成法刚推，底下的人还在观望，这时候松了就散了。”
袁炜听着，一直没说话。
张居正停了一停，把声音压了半格。
“杨博那边——”
他没往下说，停在那里。
停了两息。
“盯着他。”
赵贞吉的眉头动了一下，轻的，没人特别留意。
袁炜道：“你放心去。朝廷里的事，我们盯着。”
陈以勤站在旁边，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就这两个字。
张居正看了三人一眼。
花白头发，半辈子折子，半辈子值房，三个六十岁上下的人站在城门外，秋风里。
他拱手，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弯腰弯到底，停在那里没有马上起身。
三人还礼。
没有人说“等你回来”。
这话要说，太轻了。
张居正直起腰，转身上了骡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没回头。
骡夫吆喝了一声。
车轮动了。
张嗣修拨转马头，跟在车旁，不远不近。
少年骑马的姿势是正经学过的，可今天坐在鞍上，背有点弓，像是压着什么。
他想跟他爹说句话。
说什么，他想不出来。
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
赵贞吉三人站在城门外，没动。
那辆骡车往南走，越走越小。
袁炜眯了眯眼，风大，他侧过脸去挡了挡。
陈以勤一直看着，没动。
赵贞吉站在最前头，右手攥着袖口那处，布料让他攥皱了，他没发觉。
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青灰色的点，钻进路边那排柳树的影子里，就看不见了。
车里头。
张居正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正阳门的城楼在秋天的日光里站着，又高，又冷。
门洞里人还是那些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站在原地。
他看了很久。
直到路边的树把城楼挡住了，他才把车帘放下来。
顾氏坐在旁边，没说话。
那个寿衣包袱放在她腿上，她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像是怕颠散了里头的针脚。
咯噔，咯噔。
车轮在土路上滚，每一下都扎实。
张居正靠在车厢板上，闭了眼。
从前晚到现在，他一直没真正停下来过。
报丧的人进门是深夜，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就开始想，今日上朝该怎么说，值房的事怎么交代，折子压了多少道还没发，明年的考成表谁来核。
然后上朝，然后一百多道弹劾折子压下来，然后当朝回话，然后去值房交代，然后换衣裳，然后出门。
他一直在算，一直在撑，一直在安排。
现在车轱辘在转，没有折子要批，没有官在外头候见，没有人等他拿主意。
他爹死了。
这个念头从胸口沉下去，像块石头，沉到底了，才停。
他想起最后一封家信。
他爹说身子还好，让他别惦记，说老家院子里今年种的那排桂花开了，香得很，说等他哪天得空了回来看看。
等他哪天得空了。
他一直没得空。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秋天，他爹送他出城赶考。
那时候他爹还没这么老，穿了件半旧的褂子，站在路边，冲他挥了挥手，说去吧，别回头。
他那时候没回头。
后来每次出城，他都没回头。
咯噔，咯噔。
然后那个念头从角落里冒出来了，他压了它一整天，现在车帘放下来，四下没人，它就冒出来了。
他爹三天前在江陵走的。
报丧的人跑死了两匹马，七天七夜，才跑到京城。
他晚上接到消息。
第二天早上上朝，就有一百多个官员排着队，弹劾他匿丧不报。
那些折子是早就写好的。
不是昨天晚上写的，不是今天早上写的。
那些人早就知道他爹什么时候死。
比他先知道。
他爹是怎么死的？
车里安静。
外头的风在车帘上刮，布料轻轻动着。
张嗣修骑马跟在旁边，蹄声隔着车厢板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个闷鼓。
顾氏伸过手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没睁眼，把她的手回握了一下。
咯噔，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