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乾清宫内
案头搁着一道折子。
黄绫封面，朱批未落，折角压得齐整。
李太后坐在御案后头，手搁在折子上，没翻开。
她已经看过两遍了。
张居正的字。
临走前递上来的，墨迹都干透了，纸边微微卷着。
折子里的话不长，也不绕——举荐赵贞吉署理内阁次辅，统领百官，等赵阁老回来再做计较。
恳切，周全，把后路铺好了才走的。
李太后把折子拿起来，又搁下。
朱翊钧坐在旁边的小椅上，腰挺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母后。
十二岁的孩子，坐得规规矩矩。
殿里安静。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冯保站在侧后方，垂着手，半低着头，影子拖在地上一长条。
两个宫女立在殿角，纹丝不动。
李太后的手指在折子封面上划了一下。
她今年三十一。
丈夫走了，儿子十二岁坐在龙椅上，天下的事全压过来。
赵宁在泉州，张居正丁忧走了——这两个人在的时候，她不用操心，折子递上来，他们商量好了，她点个头就行。
现在呢。
张居正连走都走得妥当。
临行前把人选定好，折子写好，搁在案头等她盖章。
盖章。
她把折子往前推了推。
赵贞吉。
她见过这个人。
花白头发，说话慢吞吞的，在内阁里坐了几年，从不跟人争，也从不替人挡。
张居正在的时候，赵贞吉就是个点头的。
张居正走了，让赵贞吉来顶，还是替张居正点头。
区别在哪儿？
她心里那点别扭，说不清楚，但堵着。
他们娘俩可以对赵宁百依百顺，因为赵宁是朱翊钧的亚父，是她李太后的亲妹夫。
是嘉靖皇帝托孤倚重之人。
是真正为了这个国家，操劳用心的人。
而其他人的揽权，则让李太后感到了危机。
——结党！
“冯保。”
声音不大，殿里回了一点音。
冯保往前迈了半步，躬身。
“奴婢在。”
李太后没看他，眼睛还落在折子上。
“你在旁边伺候这半天，这道折子，你怎么看？”
冯保的眼珠转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他躬得更深了些。
“太后，奴婢是个刑余之人。国家大事，奴婢不敢乱说。”
李太后抬起眼。
“让你说你就说。”
冯保没有马上开口。
他站在那里，腰弯着，停了两息。
然后他把声音压下来，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奴婢多嘴。”
“张阁老这道折子，举荐的是赵贞吉。”
他顿了一下。
“赵贞吉是张阁老那一院的老人。张阁老自己要走，举荐一个自己人接——”
他没往下说。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人看了，会不会觉得……”
他把后半句吞了，只剩一个尾音拖在空气里。
那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结党。
但李太后听懂了。
她的眉头拧起来。
这就是她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张居正在的时候，事事他安排。
他走了，连谁来接他的位子，也是他安排好的。
她这个太后，到底是在拿主意，还是在给人盖章？
“那你说。”
她开口，声音沉了一点。“该用谁？”
冯保又躬身。
“奴婢不敢。”
“恕你无罪。”
冯保这才直了直腰。
也没全直，还是弯着，只是抬起了脸，露出那张瘦削的面孔。
“依奴婢愚见。”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这个次辅，第一，得是赵阁老看中的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赵阁老在泉州替朝廷打仗，朝廷在后头换了他的人——赵阁老回来，该觉得寒心。”
李太后没说话。
这话在理。
冯保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不能是张阁老那一院的人。”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不然太后用了，外头人还当是张阁老安排的。太后这道旨意，就成了张阁老的意思。”
这两句话搁在桌上，不轻不重。
李太后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没接话，也没让冯保退下。
赵阁老看中的。
不是张居正那一院的。
她脑子里开始过名字。
赵贞吉——不行。
张居正举荐的，刚才说了。
袁炜——六十五了，前阵子上折子说腿疼，上朝都要人搀。
陈以勤——教书先生，管管学政还成，扛不了这个担子。
她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一个人。
杨博。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杨博。
司法部部长。
赵宁亲自提拔的——这是赵阁老看中的人。
杨博不在内阁，不是张居正那一院的。
三朝老臣，嘉靖朝就在任上，历事三朝，谁也挑不出资望的毛病。
李太后的手指停了。
“杨博……”
她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朱翊钧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他看了一眼母后的脸色，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李太后转过头。
“冯保。”
冯保还躬着。
“你看杨博这个人如何？”
话音刚落。
扑通。
冯保直接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
“太后！”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了半分，带着一股子惶恐。
“国家大事，奴婢一个阉人，哪敢议论大臣？”
他把额头贴在手背上，伏得很低。
“一切全凭太后和陛下做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发颤。
“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多嘴！”
殿里静了。
日光还是一格一格的，落在金砖上。
冯保跪在那里，额头贴着手背，一动不动。
李太后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舒坦了。
这才是懂规矩的奴才。
让他说他就说，说到点子上了，又立刻跪下请罪。
不贪功，不揽权，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像有些人。
人走了，手还伸着。
她收回目光，转向朱翊钧。
“钧儿！”
朱翊钧抬起头。
“拟旨。”
她的声音稳下来了。
“杨博老成谋国，历事三朝，着即入阁，任内阁次辅。”
朱翊钧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笔。
笔是蘸好墨的。
他看了一眼母后，低下头，在黄绫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殿里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冯保还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手背。
没人叫他起来，他就不起来。
朱翊钧写到最后一个字，收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