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还没散，赵宁已经回头。
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赵宁往总督府的方向走，步子平，不快，就是方向很清楚。
申时行跟上来，走在半步后头，没开口。
泉州的几个官员也跟着，没人说话，风把他们的袍角全往一个方向吹。
总督府的书房，账册还摊着。
下午的光斜进来，压在纸面上，把上头那列列数字照得发黄。
赵宁在主位坐下，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
“申大人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申时行回头，示意书房外头候着的两个书吏退下。
门合上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赵宁没急着开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市舶司的档子堆着，最上头那份是这半年的商船出入记录，角都翻卷起来，显见得翻过不止一遍。
他本来打算再留三五天的。
这几件事里头，商船登记最难理，要一条条跟各港口的吏员对着来，错一条就是个漏子，他想亲自带着把这关拦死。
现在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
“我交代几件事，你记。”
申时行从袖里取出纸笔，已经站起来了。
“第一，关税。进口二十抽一，出口十抽一。”
赵宁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句停一下，像是压着拿尺子量过。
“这个数，让人张榜，贴在码头最显眼的地方，贴成大字，让码头上扫地的都能看见。”
“以后关卡上的人不许再私自加钱。货主有异议，来总督府告，告一个查一个。”
申时行笔在纸上走，沙沙响。
“第二，所有商船登记造册。”
赵宁停了停，把账册上头那份翻过来的角压平了。
“船主是谁，载了什么货，去哪里，回来什么时候，一笔一笔记清楚。不许再有黑船，黑船进港一律扣押，货充公，船主押送来总督府。”
“第三，允许中国商人出海贸易。”
申时行的笔顿了一下。
这条以前没有。
以前的规矩是番人来，咱们不出去，这是祖制，动了要挨骂的。
赵宁没理他那一顿，往下说。
“以前只许番人来，现在咱们也出去。南洋那条线先开，吕宋、爪哇、旧港，让商人自己去，官府发出海凭证，凭证上记清楚船只和货物，出去一趟回来一趟，查验对得上就行。”
申时行把这条写下去了，笔没停。
“第四，查一查这几年市舶司里吃空饷、收贿赂的。”
赵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了一压，不是凶，是稳。
“不要声张，悄悄查，列个单子，名字、金额、年份，都要有，空口无凭的不算。”
“这件事要软刀子割肉，要温水煮青蛙，不能急。”
“事缓则圆！”
申时行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是笔尖最后那一点擦纸的声音，然后停了。
赵宁把手伸过去，把笔从申时行手里拿开，压在砚台边上。
“这些事，我交给你了。”
申时行站起来，躬身，腰弯得很低。
“阁老，申某这条命是您给的。市舶司在一天，申某在一天。”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哽。
从海上逃回来后，申时行一度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终结了。
最起码，也得回京请罪。
但没有想到，赵宁又给了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赵宁摇了摇头。
“我不是给你一条命。”
他顿了顿，把账册合上，拍了两下，像是把这几件事都压进去了。
“我是给你一件事。”
申时行没动，就站在那里，听着。
“你在弗朗机船上没白去。”
赵宁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褒奖的语气，就是陈述，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你知道番人的船怎么开，炮怎么打，他们要的货是什么，他们怕的规矩是什么。”
“这些，别人替不了你。”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做成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申时行低着头，没有应声。
眼眶红了，他知道，所以没抬头。
躬身，往下再低了低，然后直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
入夜的时候，马已经在府门外备好了。
二十个锦衣卫，整整齐齐站着，没有一个穿飞鱼服，全是便衣，腰里都没有露刀。
赵宁换了一身青色便服，从内院出来的时候，锦衣卫千户跟在后头，手里拎了一个包袱。
“都是换洗的衣裳，放了三件。”
千户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是给他说还是给自己说，“还有一包六安，属下找了半天，就剩这些了。”
赵宁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朴素，没有花纹。
他走到院子里，拿过锦衣卫千户手里的包袱，自己搭在马鞍上。
“不带辎重，就这些。”
府门口，申时行已经站在那里了。
门口的灯笼挂着，火光在夜风里动，把他脸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赵宁走过去，翻身上马。
马是一匹深色的，没响动，只是踩了踩蹄子。
他低头看了申时行一眼。
申时行往前走了一步，抬手。
“阁老一路保重。”
赵宁没应这话，把缰绳收了收。
“泉州交给你了。”
就留下这几个字。
然后一抖缰绳。
马蹄声在夜里响起来，第一下，第二下，然后越来越密，二十骑跟上，往北去了。
申时行站在府门口。
灯笼还在动，把他脚下那一块地面照出一个摇晃的光圈。
马蹄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