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
圣旨到的时候，杨博正在书房看文书。
管家在门口敲了两下。
“老爷，司礼监的人来了。”
杨博放下文书。
搁笔，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知道是什么事。
这两天京里传的，他都听见了。
张居正丁忧走了，内阁缺人，太后要补。
他只是没想到这道旨意落到自己头上。
府里上下跪了一地。
太监站在堂中，展开那道黄绫，声音拉得又长又圆。
“……杨博老成谋国，历事三朝，着即入阁，任内阁次辅……”
杨博跪在地上，低着头。
脊背挺直。
“臣，接旨。”
太监把圣旨递过来，满脸笑意。
“杨大人，恭喜了。”
杨博抬头，也笑。
“劳公公跑这一趟。”
他侧过身，眼神往旁边扫了一下。
管家会意，托着封好的红封上去。
太监掂了掂，笑容又深了两分，拱了拱手，出门去了。
杨博送到门口。
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转身回来。
圣旨搁在书房的桌上。
黄绫，压平了，摊着。
杨博站在桌前，看着它。
没坐。
他就是站着，看。
下人进来送茶，放在旁边，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茶冒着热气，他没碰。
他在屋里走。
从桌前走到窗前，停了一下，又从窗前走到门口，然后转回来。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一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了两片。
他没看那棵树。
他脑子里走的是另一条路。
赵宁在泉州刚打完仗。
大胜。
捷报进京那天，京里街面上都在说。
杨博当时在司法部，消息传过来，底下的人一脸喜色。他点了个头，没说什么。
那一刻他就知道，赵宁的威望，往上又涨了一截。
赵宁手里有锦衣卫。
这话不用谁说，是个官都知道。
京里哪个官员收了多少礼，年节送了谁，请谁吃了饭，锦衣卫的册子上都记着。
赵宁要查一个人，不用大张旗鼓，当事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三朝老臣。
他自己心里复述了一遍这四个字。
值几个钱？
嘉靖朝的老臣有多少，现在还站着的没几个。
资望这种东西，放太平年间是护身符，放这个时候，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
赵宁是皇帝的亚父。
是李太后的亲妹夫。
这两条往那儿一搁，他杨博的三朝老臣能顶什么？
其实他原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原本想的，是等。
张居正在内阁顶着，赵宁在泉州打仗，背后有一股势力趁着这个机会搞事。
这两派人斗归斗，争归争，他杨博在司法部坐稳了，谁赢了，他跟着分一口。
渔人得利。
这是他盘算了很久的一步棋。
不出头，不表态，不得罪任何一边。
等那两派人斗出个结果，他这把老骨头还在原地。
现在倒好。
一道圣旨，把他从岸上推进水里。
他这个次辅一接，就是告诉天下人——他站在太后这边，他顶着赵宁的位子，他是那个被架上去的人。
赵宁在泉州，隔了两千里水路。
现在不怕。
可赵宁早晚会回来。
泉州的仗打完了，赵宁手里多少筹码，兵、将、钱、粮，一样不少。
他打了胜仗，回京是什么风光？
满朝迎接，皇帝召见，李太后亲自慰问。
那一天，他这个次辅站在哪儿？
说我是太后让我干的？
赵宁信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甚至想过——现在就上折子，说自己年老昏聩，不堪重任，请辞。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自己把它打掉了。
这道圣旨是李太后亲自下的。
他这时候请辞，就是当众打李太后的脸。
太后那边怎么想？
冯保那边怎么想？
那些在外头给他传消息、帮他说话的人怎么想？
他退一步，就是把自己以前的那点根脚全搭进去。
退不了。
他走回桌前，站着，眼睛落在圣旨上。
黄绫的颜色很正，字写得漂亮，每一个字都是在夸他。
“老成谋国。”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老成谋国。
他现在想的就一件事——这顶帽子戴上去，以后怎么摘。
下人进来，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顺手端走了中午没动过的饭食。
杨博没看他。
下人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日头往西移。
窗边那一格光，从桌角慢慢缩短，缩到桌面中央，又从桌面中央缩到靠墙那头。
圣旨摊在桌上，黄绫的颜色随着光线变深，从正黄变成暗黄。
杨博走到窗前。
街上有人说话，声音飘进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看着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风过去，重新散开。
他一天没吃饭。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穿过去，他没有在意。
外头传来脚步声。
走廊尽头，停在书房门口。
管家的声音，压低了，透过门板传进来。
“老爷，吏部的王郎中来了。说是给您道喜。”
杨博没动。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变暗的光落在桌上的圣旨上。
停了很久。
“让他进来。”
声音哑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口。
脚步声近了。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推开。
王郎中走进来，三十出头，眉眼生得爽利，衣冠整齐，一进门就躬下身去。
“下官给杨大人道喜。”
杨博没有转身。
他抬手，往旁边指了指。
“坐。”
王郎中直起身，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道圣旨上，停了一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
“大人入阁，京里上下无不称颂。”
杨博从窗边走过来，在主位上坐下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坐下。
“称颂什么。”
声音平的，不像在问，像是自言自语。
王郎中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称颂大人资望深厚，三朝历事，太后慧眼。”
杨博看了他一眼。
“你吏部的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王郎中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大人，吏部现在乱得很。”
杨博没接话。
他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等。
“赵阁老不在，张阁老又走了，吏部那几个郎中，各自找路子，底下人心散。”
王郎中顿了顿。
“大人入阁，吏部的人都盼着有个主心骨。”
这话说得圆，说得稳，但杨博听出来了。
他们是来探口风的。
看他这个次辅，打算怎么站。
杨博低头，把桌上的圣旨往旁边挪了挪，拿过茶盏，喝了一口。
他搁下茶盏，没有任何表情。
“主心骨。”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本官刚接了旨，连印信都还没去内阁领。你们就盼上了。”
王郎中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杨博抬眼看他。
“你们那几个，各自找的什么路子，你自己清楚。”
王郎中脸色微变。
“下官不敢。”
“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干的？”
杨博把茶盏推开了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郎中低下头，拱了拱手。
“大人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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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共更了七章，小弟已经尽力了。
明天早上八点半，小弟五更。
然后正常继续加更规则。
今天这个就是最后一章了，晚安各位大大。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