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二楼。
窗关着。
外头的街声隔着一层纸，吆喝声、板车轮子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一阵一阵往上飘，又被挡回去。
桌上摆了四个菜。
酱肘子、炒时蔬、一碟腌萝卜、一条焖鱼。
油都冷了，没人动几筷子。
酒壶在桌子中间。
王郎中坐上首，三十出头，官服换掉了，穿一件深蓝素面袍子，手搭在桌沿上。
他旁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酱色绸袍，山羊胡，眼皮耷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可那双眼睛没全闭上，缝里透着光。
下首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青布直裰，领口有些磨白。
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背上有老茧，不像是拿笔的人。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
灰袍，帽沿压低，脸藏在帽子投下来的影子里，从王郎中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
四个人，倒了四杯酒，没有人先开口。
酒就那么搁着。
窗外一声吆喝，拖长了尾音，慢慢散了。
王郎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杨博去值房了。”
山羊胡眼皮抬了一下。
“去做什么？”
王郎中没立刻答。他用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就一下，停住。
“去跟赵贞吉他们说，他要请辞。”
他停了一停。
“说他坐不住这个次辅。”
年轻人没说话，手往桌面上一拍，酒杯震了一下，酒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老滑头。”
声音压着，不高，可嗤意很足。
“他以为他辞得了？”
山羊胡没接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着杯子，慢条斯理地放下来。
“现在把他推上去，他又想下来。”
王郎中道：“他以为他下来了，赵宁回来就念他的好？”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
年轻人用拇指刮了刮杯口，没说话。
山羊胡盯着桌面，眼皮没抬。
王郎中这句话说到了地方。
杨博打的什么算盘，这屋里几个人都清楚。
他以为自己早一步抽身，赵宁回来看见一个“请辞谢罪”的前次辅，或许还能留条命。
可算盘打错了。
圣旨已经是圣旨。
他接了，就是接了。
角落里那个人动了一下。
就是往上抬了抬帽沿，露出那双眼睛。
眼皮不厚，眼白里有红丝，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开口，声音不高，压在喉咙里。
“推他一把。”
四个人里，他说话最少。
这几个字落下来，王郎中和山羊胡同时看向他。
年轻人手指停住了，搭在桌上没动。
灰袍人说：“他不是想辞吗？”
他顿了顿。
“让他辞不掉。”
山羊胡放下酒杯。
王郎中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到昨天晚上。
他去杨博府上，坐了多久，把话掰得多清楚。
然后第二天，杨博去值房，说要请辞。
王郎中把这口气压下去。
他说：“就算他辞不掉，但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不出头怎么办？”
这话是问灰袍人的。
灰袍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不出头。”
“我们替他出头。”
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满上，没喝，就搁在手里。
灰袍人继续道：“等事情做了，他签不签字，都一样。”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要重。
签不签字，都一样。
意思是，他们要做的那件事，不需要杨博主动配合，只需要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坐着就行。
事情做完了，史书上写的是次辅任内——那就是杨博的名字。
王郎中盯着桌面。
酱肘子的油脂凝成一层白，光在上面反着，有点晃眼。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昨晚去杨博那里，就是想让杨博主动走这步——主动比被动好，主动还能留几分余地。
可杨博不肯。
现在灰袍人说，不需要他肯。
这话听着省事，可里头的意思，王郎中转了一圈，转出来一身冷意。
他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搁着。
山羊胡转着手里的杯子，眼睛往下看着，里头的酒纹丝没动。
“荆州那边，上次送来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年轻人手指扣了一下桌沿。
山羊胡没看他，继续道：“再不动，咱们这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句话在桌上压了一会儿。
窗外街声又飘上来，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字，调子拖得长，像是货郎走远了还没散的尾音。
然后就没了。
王郎中端起酒杯。
山羊胡端起酒杯。
年轻人把搁了半天的那杯酒端起来。
角落里的灰袍人，伸手拿起了面前那杯，从坐下来到现在，他第一次拿酒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很轻，瓷碰瓷，就那么一下。
酒喝了。
桌上那四个菜没动。壶里还有酒。
没人去倒第二杯。
年轻人把空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底转了一圈，停住。
他低着头，眼睛落在那碟腌萝卜上，没看。
山羊胡把酒杯放下去，放得很轻。
他抬眼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王郎中身上。
“杨博那边，你盯着。”
“有任何举动，随时汇报！”
王郎中没立刻应。
他把空杯扣在桌上。
山羊胡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算是应了。
角落里的灰袍人站起来了。
就那么站起来，动作不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声，然后他往帽沿上按了一下，帽子压得更低了。
“时候不早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还是朝着桌面的方向，看不清神情。
然后他绕过椅子，往门那边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
走到门口，没回头，伸手把门拉开一道缝，侧身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脚步声在廊上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包间里就剩三个人。
菜还在桌上，酒壶还在桌子中间。
年轻人把椅背靠住了，仰着头，眼睛对着头顶的梁，没说话。
王郎中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光，外头廊上有人走过，光被遮住一瞬，又透回来。
他想起那人最后那句话。
等事情做了，他签不签字，都一样。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越转越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可就是压着。
他做过的事不少。
入仕这些年，哪一步走得干净，他自己清楚。
可从前那些事，是他自己的算盘，自己打的，自己压的，好歹那笔账记在自己头上。
眼下这件事不一样。
灰袍人代表的那位，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连名字都没说过。
王郎中见过他两回，第一回是个传话的小厮，第二回就是这个灰袍人，再往上，是一道黑的，看不见。
荆州那边。
这几个字往桌上一放，所有人都没再问。
问了又能怎样。
山羊胡又开口了。
“你那边的人，可靠吗？”
是问年轻人的。
年轻人从椅背上坐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可靠。”
山羊胡把手搭在扶手上，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种人说可靠，就是可靠。
这不是读书人说的那种“可靠”——读书人说可靠，底下藏着七八个弯。
这种手上有茧的人说可靠，就是把脑袋压进去了，不可靠他也要让它可靠。
王郎中重新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没喝。
就那么端着，看着杯里的酒面。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这种静不像刚才，刚才是等着灰袍人说话，所有人都绷着。
现在灰袍人走了，这种静是另一种——三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算盘后面，算着各自的那一份。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上来，是伙计，敲了两下门。
“几位客官，可要添菜？”
王郎中看了山羊胡一眼。
山羊胡摆了摆手。
王郎中道：“不用，把账算来。”
声音很平。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走远了。
年轻人站起来，拢了拢袖子，往窗边走了两步，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下头街上的声音一下灌进来。
叫卖声、车轮声、远处有人在拌嘴，说的是鸡毛蒜皮的事，嗓门挺大，三两句就收了。
年轻人站在那条缝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把窗子合回去。
“走吧。”
这几个字，说的是自己，也是说给屋里的。
山羊胡没动，慢慢把袍子整了整，把椅子往后推开，起身。
王郎中把那半杯酒搁回桌上，没喝。
三个人先后往门口走。
王郎中走在最后，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
四个菜，一壶酒。
酒壶里还有多少，不知道。
那几道菜摆在那里，酱肘子，炒时蔬，腌萝卜，焖鱼，一筷子没动，油都冷了，底下的汤汁凝着，像是从来没人坐过这张桌子。
他转过头，出去了。
门合上。
包间里没人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上，压着那几道菜，压着空了的四只酒杯，压着那把酒壶。
外头街上的吆喝声又远了一阵，往别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