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上午传开的。
内阁值房，三个人。
赵贞吉坐在桌后。面前摆着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陈以勤坐在窗边。窗纸透进来一片白光，他背对着光，脸上的阴影比平时深。
袁炜没坐椅子。
他腿不好，硬椅子坐久了酸痛，就搬了个小墩子放在门槛边，半坐半靠，把腿伸出去。
桌上一壶茶。
没人动。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外头廊下有脚步声经过，小吏捧着文书走过去，压着步子，走得极轻。
消息一传开，整个内阁的人就都缩着脖子。
袁炜先开口。
“要不要去见见？”
赵贞吉没抬头。
“见什么？”
袁炜道：“他新入阁，咱们几个老的，不去道个贺？”
赵贞吉这才抬起头，看了袁炜一眼。
“叔大刚走。”
就这一句。
袁炜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停住。
陈以勤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摇了摇头。
“不去。”
两个字。
赵贞吉点头，把折子翻了一页。
“他现在不是咱们的人了。”
声音很平，不带半点意气。
可正是这份平，让这句话压得比什么都重。
袁炜没再说话，把脚往前伸了伸，靠着门框坐稳了。
窗外廊下没了声音。
院子里一点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动了，哗啦一下，又静了。
值房里又是那种沉默。
赵贞吉重新低下头。
折子上的字他看进去三行，思路断了，停下来。
张居正昨天走。
今天，圣旨下来，杨博入阁，任次辅。
赵贞吉把折子合上，没发出声音。
这个巧合他昨夜转了半宿，越转越觉得背后有手。
谁的手，他隐约猜得到个轮廓，可轮廓是轮廓，没有实证，说不得。
他唯一能做的，是不动。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同时抬起眼。
杨博站在门口。
他穿着青袍，不是常服，也没有戴冠，发髻略有些散，下巴上一层青胡茬，眼睛红的，眼白里有细碎的血丝。
一夜没睡。
这是赵贞吉的第一个判断。
杨博站在门口，没进来。
先拱了拱手。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没人起身。
赵贞吉把手放在桌面上，没动。
陈以勤转过脸，从窗户那边看过来，表情没变。
袁炜坐在门槛边上，手搭着膝盖，就那么坐着。
三双眼睛落在杨博身上，不是敌意，比敌意更难承接——是等。
等他说什么。
杨博走进来了。
步子不快，走到屋子中间停下来，又拱了拱手。
他开口。
“三位阁老。”
声音哑的。
不像中气十足的老臣，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我杨博是什么料，我自己清楚。这个次辅，我坐不住。”
他停了一下。
“我今日就去见太后，请辞。”
又停了一下，比刚才的停更长。
“让贤。”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可字咬得清楚。
他说的是真的。
至少昨夜在书房坐到天亮的那个他，是真的。
他想通了。
这个位子他不能坐，坐了是死，请辞还有一条活路。
他想着去太后那里，把话说清楚，把这块烫手的东西推出去。
可他一进这个门，看到这三双眼睛——
冷的，警惕的，不信的。
那点念头就被浇凉了。
赵贞吉看着他，没说话。
陈以勤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没说话。
袁炜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三个人的沉默结结实实落下来。
杨博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接着接着，就明白了。
他说要辞，他们不信。
他们有什么理由信？
圣旨昨日下的，张居正昨日走的。
这两件事摞在一起，任谁都不会往巧合上想。
杨博知道他们怎么推的——圣旨一下，杨博入阁，首辅不在，次辅的位子实际上就是首辅，朝里的事全捏到一只手里了。
今天他来请辞，是安抚，是做戏，是给自己留退路，是在等他们开口替他挽留。
他们不会开口。
杨博一个字也辩不了。
他没有证据，他连昨夜在书房里算的那些账都说不清楚——他跟这三个人说，昨夜有人来，给他许了个次辅的位子，让他绑进去，他拒绝了，所以今天来请辞？
他们信吗？
他们不信。
就算信了，又怎么样呢。
圣旨已经是圣旨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手拢在袖里。
窗边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斜的，往桌脚那边去。
他把这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赵贞吉低着眼皮，陈以勤背着光，袁炜低着头。
不寒暄。
不安慰。
不劝留。
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必说。
他已经被划到对面去了。
杨博再拱了拱手。
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门口，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越来越轻，拐过廊角，没了。
值房里三个人还是没动。
那壶茶放在桌上，从早上到现在，一个人都没碰过。
赵贞吉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他伸手端起茶盏，指尖贴着瓷壁。
埋头抿了一口，始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