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进了书房，把官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摔。
帽子滚了半圈，停在案沿边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按着额角。
朝会从卯时站到午时，海瑞罢了，朱载堉又被参，满殿的折子像雪片似的往他案上摔。
他这个次辅，短短两天时间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头疼得像要裂开。
管家在外头敲了敲门。
“老爷，王郎中来了。”
杨博皱起眉。
又来了。
他闭了闭眼，把手放下来。
“让他进来。”
王郎中推门进来，拱了拱手，在椅子上坐下。
脸上挂着笑，轻松得很。
杨博没等他开口，就先说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声音很沉。
“罢免一个海瑞还不够，还要罢免朱载堉？”
他盯着王郎中。
“你们脑子里还有几分朝廷？”
王郎中不慌不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老师，自古有言，攘外必先安内。”
他顿了顿。
“不先把内部清理干净，如何发展？”
杨博没说话。
王郎中往前倾了倾。
“老师今天明显袒护朱载堉。”
他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怕得罪赵宁？”
杨博手按在案沿上，没动。
王郎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师，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的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子抖了一下。
杨博开口了。
“你们到底还要什么？”
王郎中直起身子。
“赵阁老兼着吏部尚书，人事权都在他手里。”
他说得很慢。
“他现在人不在京师，这个人事权，是不是应该先收回来？”
杨博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一条命！”
他手撑在案上。
“你们要，就拿去！”
王郎中坐着没动，还是那个语气。
“老师，政治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
杨博气得手在抖。
“你们脑子里只有党争！”
他声音压下去了，可还是在抖。
“可曾想过这个国家？”
王郎中冷笑了一声。
“我们都要被姓赵的逼得走投无路了。”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自己都活不了，还想什么国家？”
杨博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郎中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没回头。
“再告诉老师一句。”
他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姓赵的，已经人头落地了。”
杨博猛地抬头。
王郎中的手搭在门框上。
“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回京师。”
他顿了一下。
“现在替我们效力，还是到时候再上船，老师的筹码，可不一样。”
门合上了。
杨博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官帽摔在桌上，滚到一边，没人去扶。
他站在那里，手还在抖。
不知道王郎中说的是真是假。
可如果是真的——
他手按在案沿上，按得指节发白。
外头的风又过来了，吹得窗纸哗啦一声响。
书房里很暗。
烛火还没点上。
他就站在那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外头的天又暗了一分。
杨博站在书房里，就这么站着。
他在想王郎中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
不是逼迫。不是恐吓。
是通知。
就像在说今天朝会散得比往常晚一点，就是这样的语气，说“姓赵的，已经人头落地了”。
他在朝上站了三十年。
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可这句话，他心里没底。
管家在外头敲了两下。
“老爷，要掌灯吗？”
“不用。”
脚步声轻下去，走远了。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案上那顶官帽还在。乌纱，双翅，掉在案沿边上，没人扶。
他在嘉靖二十九年第一次戴这顶帽子。
那年他四十出头，在九边蹲了好几年，终于调回京师。
他以为这辈子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现在他这个次辅，刚上任，就被人堵在书房里，告诉他——
你没有回头路了。
杨博走过去，把那顶帽子拿起来，拿在手里，没有放回去。
他怀念赵宁在的日子。
不是因为赵宁跟他有多深的交情。
是因为，赵宁在，满朝文武都知道那个地方有一个人守着。
赵宁不在，哪个旮旯里的人，都敢爬出来。
王郎中不到三十岁。
说起“你死我活”，竟无比坦然。
这帮人，是赵宁逼出来的，还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藏着？
杨博把官帽放回案上。
他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条缝。
外头院子里有棵老槐，叶子在秋里黄了大半，这时候风一过，哗啦哗啦地响。
他就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
满朝文武昨天没有一个人替海瑞说话。
今天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个人出列，护住了朱载堉。
他们护的不是朱载堉这个人。
他们护的是赵宁的布局。
可如果赵宁真的不回来了呢？
那十二本折子，明天还会有十二本。
后天，还会有十二本。
他这个次辅，坐在上首，一天比一天难。
那些人会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压，直到把他压成他们手里的东西。
窗外的风又来了。
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杨博站在窗边，手搭在窗框上。
他不知道王郎中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知道，王郎中出门的时候，脚步声是稳的。
从头到尾，没有急过，没有虚过，没有停顿去想措辞。
那种笃定，不是在撒谎的人该有的。
烛火还没点上。
他就站在那一条暗里，外头的槐树影子压进来，落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