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朝会上。
折子是一道一道递上来的。
昨天是十二本。
今天还是十二本。
杨博站在上首，接过内侍递来的第一本，翻开来，眼神往下扫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扫一遍，没看错。
弹劾的不是别人。
是朱载堉。
工业部部长，郑王世子，皇上的叔叔。
罪名两条。
第一，居母丧期间观优纳妾，不孝。
第二，整日沉迷奇技淫巧，不务正业，有辱宗室体面。
请求罢免，令其回河南闲住。
杨博把折子阖上，往案上放下。
手边还有十一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圈——有人在试他。
昨天海瑞。今天朱载堉。
这两张牌，是同一只手发出来的。
礼仪官把折子的内容念出来，声音在皇极殿里回荡，殿里的人都安静着，神色各异。
念完了。
杨博刚要开口，底下先有人出列了。
是工部的一个老郎中。
年纪不小了，胡子花白，出列的时候步子慢，可声音不低。
“次辅大人。”
他抬头，看向上首。
“朱部长在太仆寺督造火炮，连着三个月没回府。下官亲眼见过。这三个月他没回家，哪来的纳妾？”
他这话一落，殿里有几道视线往他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没人应声。
然后是兵部的一个主事。
年纪比那老郎中轻些，出列，站定了，直接开口。
“下官去年去太仆寺公干，朱部长那时候正在炼铁。”
他停了一下。
“光着膀子，跟工匠站在一块，手上全是烫伤。那叫奇技淫巧？那叫不务正业？”
这话落下去，弹劾的那一排有人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杨博坐在上首，把那十二本折子摞在手边，没动。
他等着。
果然，第三个出列的，是赵贞吉。
赵贞吉走出来，不紧不慢，站定了，整了整袍袖。
他没先说朱载堉。
他先开口问了一句话。
“朱部长是太祖高皇帝之后。”
他声音不高，可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是皇上的叔叔。”
他往弹劾那一排扫了一眼。
“参他不孝，就是参皇家不孝。”
他顿了顿。
“这个折子，谁拟的？”
这句话砸下来，殿里的呼吸轻了一拍。
弹劾那排有个御史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神往别处看。
没人应这句话。
赵贞吉站在那里，也没追问。
他回到列里，垂手，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问了句不要紧的话。
袁炜跟着出列。
他走路慢，出来之后先咳了一声，才开口。
“工业部这两年，炮、船、火器，哪一件不是朱部长带着工匠亲手弄出来的？”
他两手拢在袖子里。
“把他换了，谁来接？满朝文武，谁接得住？”
他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是随意的。
“戚侯爷那边，炮弹还在等太仆寺发呢。”
这句话就很重了。
陈以勤站在旁边，始终没出列。
他只是摇了摇头，慢慢地，幅度也不大，低着眼，没看向任何人。
可这个动作，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这三个人，昨天海瑞被十二本弹章围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今天，折子刚念完，三个人接连出列。
不是因为昨天他们没良心，是因为今天这个人动不得。
这算盘，大家都打得出来。
然后两边就吵起来了。
弹劾的那边有个御史，出列，言辞很硬：居母丧期间失检，宗室表率，礼法不可废。
辩护的那边兵部主事回了一句：朱部长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你跟他说礼法？
御史说：朱载堉此人，本就不服管束，工业部私自扩厂，擅调工匠，从未上报，此事也该一并议——
赵贞吉打断他，只问了半句：
“扩哪个厂？”
御史一顿。
“松江的还是泉州的？”
御史说不出来，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那位也没搭腔。
工部老郎中出列，把松江太仆寺分厂的设立日期和上报文书的编号一条一条背出来，一字不差。
弹劾那边有人说朱载堉无故缺席年初大朝会——
兵部主事说那时候在试炮，出了事故，朱部长在太仆寺处置善后，没走得开。
弹劾那边说这正是问题所在，朱部长不问礼数，把匠造之事看得比朝会还重——
袁炜摸了摸袖子，慢吞吞插了一句：
“可那门炮后来造出来了。”
殿里乱了一刻钟。
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杨博坐在上首，两手按着案沿，看着底下这些人。
头开始疼了。
他手往额角按了一下，又放开。
满殿的争吵声，左边说礼法，右边说火炮，各说各的，没有一句话是对上的。
他动海瑞，是因为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替海瑞说话。
今天不一样。
今天赵贞吉开了口，袁炜开了口，陈以勤摇了头。
这三个人一站出来，意思就很清楚了——这个人，是不能动的。
朱载堉是赵宁一手提拔起来的工业部核心。
太仆寺那些炮、那些船、那些火器，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若被罢了，前线戚继光用什么？
把人动了，赵宁回来，第一个找的是谁？
这账，算一算就算明白了。
就在这时，弹劾那排的御史往前走了一步。
“次辅大人。”
声音不大，满殿都在嗡嗡地争，就他这一句落地清楚。
殿里渐渐静了下来。
那御史站着，没看赵贞吉，也没看袁炜，就看着上首的杨博。
“昨日海瑞的事，百官都看着呢。”
他停了一下。
“工业部这个位子，是个要紧位子。”
他没说完这句话。
后面半截，悬在那里，没落下来，可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人，好自为之。
杨博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这话是威胁，也是实情。
昨天动了海瑞，今天一个不办，他这个次辅的位子，就得用每一次朝会来填补——哪一次松了，哪一次就是把柄。
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海瑞是赵宁的人，可海瑞得罪了半个朝堂，满殿无人替他开口，连赵贞吉和袁炜都没动。
朱载堉呢？
工部老郎中站出来了，兵部主事站出来了，赵贞吉站出来了，袁炜站出来了，陈以勤摇了头。
这不一样。
杨博心里把这笔账走了一遍，很快，走完了。
他开口了。
“朱载堉居丧期间，确有失检之处。”
殿里安静下来。
“着罚俸半年。”
他顿了一下。
“工业部事务，照旧管理。”
这话落下去，弹劾那边的人静了一静，彼此对了一眼，没再开口。
辩护这边，工部老郎中低了一下头。
袁炜把手拢回袖子里，往旁边挪了半步，回到列里。
罚俸半年。
不疼不痒。
那十二本折子，就搁在杨博案头，整整齐齐，没人去碰了。
朱载堉站在工业部的队列里，从朝会开始到这时候，一句话没有说过。
他站得很直，眼神往前看，就像是在等这件事结束，好回太仆寺去。
殿里的争吵，那些来来去去的罪名，他大概没全听明白，也没想明白。
他只是站着。
靴子踩在青砖上，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