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跪在最前排，眼见冕冠戴好，扯着嗓门率先把脑门砸在金砖上：“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站在殿内的数百名世家重臣，殿外的禁军侍卫，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撞在殿梁上，久久回荡不息。
昭王手掌扶着九龙扶手，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浑厚有力的声音：“众卿平身！”
群臣再次叩首，随后呼啦啦地站直了身子。
宗正李崇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从旁边太监手里托过一份写好的明黄诏书，清了清嗓子，面向满朝公卿展开，高声宣布：
“新皇登极，奉天承运！”
“即日起，废止先皇年号景和！”
“改元更化，新定年号为……正元！”
“自今日起，乃是大汉正元元年！”
“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声音在宽阔的大殿内传开。
群臣脸上再次挂满了谄媚的喜色，齐齐躬身下拜：“正元元年，社稷之幸！”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昭王长舒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现出一抹得偿所愿的痛快。
哪怕是个烂摊子，只要年号一定，宗庙一改，青史之上，他李珣就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天子！
至于江南那个逆子李承泽？
五万龙虎军已经领了开拔银子，由陈霸先亲自统帅，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那小子踏成肉泥。
大局已定，这龙椅，他坐定了。
……
千里之外，大同关封地。
怀王府后苑的荷花池边，水面泛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春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动池塘边的野草。
怀王李承弘穿着一身厚实的紫貂大氅，整个人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制钓竿。
钓竿的丝线垂在水里，半天没有动静。
他神情惬意，微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朝廷在江南闹翻了天，李承泽到处砍人，他全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反正他远在大同关，全天下世家都在支持他，先冷眼旁观世家与李承泽的争斗，只等着京城和江南两败俱伤，自己说服大同关守将后，便可起兵收下这渔翁之利。
踏踏踏！
一阵极度慌乱的碎步声打破了池塘边的宁静。
一名王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穿过回廊，脚底下一滑，差点直接跌进泥坑里。“殿……殿下！”
小太监扯着嗓子大喊。“大喜！大喜啊！殿下！京城来人了！京城的急递圣旨到了！请殿下速速接旨啊！”
怀王手里的钓竿猛地顿住。
他皱了皱眉，转过头看过去。
只见王府正厅的方向，另一名从京城日夜兼程赶来的传旨小太监，正高高举着一卷明晃晃的黄色绢布，穿过假山石，一路小跑来到湖边。
怀王慢慢放下钓竿，缓缓坐直了身子。
圣旨？
京城这个时候给自己发急递圣旨？
怀王那张向来深沉的脸上，悄然浮现出一抹玩味的思索。
莫不是老七李承泽在江南彻底把世家得罪光了，捅了天大的娄子，搞得父皇撑不住了？
父皇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自己下旨……
莫非……
怀王眼中闪过一道光亮，暗自琢磨起来。
大概率父皇这是扛不住朝中的滔天压力，打算下旨让自己进京帮忙？
怀王李承弘整了整身上厚实的紫貂大氅，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远处那道一路小跑过来的明黄身影，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老七李承泽这次在江南干的事，简直就是把全天下世家的祖坟给掘了。
杀士绅，抄田产，连江南几个顶尖大族的家底都敢硬抢。
世家的势力在大汉朝廷盘根错节了几百年，连父皇平日里都要礼让九分，老七竟然敢掀桌子明抢。
这已经不是狂妄，这是彻底把天给捅穿了。
天下士族若是能忍下这口气，往后就不用在朝廷上混了。
世家反扑的怒火，必定会把京城烧成一片火海。
更妙的是，太子李承允那个蠢货，竟然也屁颠屁颠跟着老七在江南一起胡闹。
储君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
只要京城那帮世家官员抱成团，父皇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
父皇若是撑不住这股压力，为了平息百官的怨气，为了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唯一的退路，就是把江南的祸害彻底推出去顶罪。
第一步，废掉靖安王李承泽，给天下士族一个满意的交代。
第二步，废掉毫无主见、为虎作伥的太子李承允，重立储君，以安民心。
那么，储君这个天大的馅饼，最终会砸在谁的头上？
李承弘轻轻抚平袖子上的褶皱。
除了他李承弘，还能有谁？
老四陈王李承弼是个没脑子的笨蛋，只会被他利用，在世家里根本没有半点声望。
其余的皇子，要么年纪尚幼，要么母族微寒，全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唯独他李承弘，背后站着太原王氏的分支，更是暗中网罗了无数世家的门客支持。
只要父皇顶不住江南的烂摊子，就必须立他为太子，借他背后的世家力量来稳固朝局。
所以这道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送来的加急圣旨，十有八九，就是召他回京的调令。
先召入京城协理政务，随后顺理成章册立为东宫储君。
想到这里，李承弘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
他此前苦心积虑，费尽心思拉拢大同守将，甚至冒着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风险，暗中做好了起兵造反、提兵进京逼宫的最坏打算。
造反是要掉脑袋的，哪怕成了，青史之上也少不了篡权夺位的骂名。
可现在呢？
老七在江南一通发疯，硬生生把满朝文武逼到了绝境，也顺便把那条充满凶险的夺嫡之路，给他铺得平平整整。
这算什么？
这就是瞌睡碰上了送枕头的。
天命在他李承弘这边。
李承弘暗自长叹，七弟啊七弟，往日里在京城，本王只觉得你是个讨人厌的混不吝。
没想到临了临了，你反倒成了本王命里最大的福星。
你在江南闹得越凶，杀得越狠，这大汉的江山，反而越发稳稳当当地往本王怀里落。
若不是隔着上千里路，怀王李承弘真想亲自去江南给李承泽敬上一杯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