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前沿指挥所。
黄振国手里还捏着那部红色话筒，手指压在听筒边缘，半天没往下放。
贺凌川和裴志远站在他身后，谁都没出声。
“林宇。”
黄振国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听我说完。”
“那东西刚在庐州上空被我们打下来，对方的侦察器断了联。你觉得它们会不知道？它们要是派第二个、第三个过来，最可能堵在哪里？”
他喘了一口气。
“要是就堵在L4点，就堵在那片奇异物质最容易聚集的地方呢？”
“你现在是薪火局唯一的面壁人。你出一点意外，可不是简单得让我们少一个人。”
老将军说到这里顿住了，几秒之后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而是整个文明的大脑没了。”
通讯那头是空天母舰核心控制室。
林宇站在全息台前，面色平静。
王志海和李文浩站在他侧后方两米外，手都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方毅和邵天齐对视一眼，神色也有些坦然。
来之前他们都写好了遗书，就算出了意外，能在这艘人类的第一艘宇宙飞船上战死已经彻底值了。
但林宇不一样，他要是没了，对于整个华夏的损失难以估量。
“危险也得去。”林宇说。
“那东西被打下来才三个小时。它的曲率泡是被我们硬撕开的，通讯大概率被超导磁场给压制了，导致对方现在还没搞清楚蓝星上的状况。”
“这是我们唯一的空窗期。”
黄振国急了：“空窗期有多长？”
“不知道。”
林宇回得很干脆。
“可能几十个小时。可能几十分钟。也可能现在就已经没了。”
“这个窗口是随机的，我算不出来。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我们去L4点，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六十米直径的东西了。”
指挥所里，裴志远的手在战术桌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现在不是我要不要冒险的问题。”林宇说，“是我们能不能赶在它们回过神之前，把东西抓回来。”
黄振国还想再争。
他张了嘴，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调哪些人上去替林宇跑这一趟。
林宇先开了口。
“黄老，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事？”
“从两个月前，睡眠舱第一批四十万台下线开始，我就在往总服务器里封存知识。”
控制室里的空气突然沉重了几分。
王志海抬起头，喉咙涌动地看着林宇。
“冷核聚变的完整工艺，常温超导的材料体系，白帝的双模推进，神经元桥接协议，空天母舰的全套建造流程，奇异物质的提取原理，曲率谐振的数学模型。”
林宇一样一样往下报，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交接清单。
“全部分层封存，按学科拆开，配了教学路径和循环验证题库。权限分五级，最高一级在你和薪火局手里。”
“这些，足够人类走到星际大航海时代。”
黄振国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黄老，我只想说一件事。”林宇说，“就算我今天死在L4点，蓝星也不会因此停下来。”
“有睡眠舱，有学习头盔，有量子计算机，有三代AI。
还有那些为国奉献一辈子的人，有这些在，
知识传承的速度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靠老师带学生、一代带一代的速度了。”
“下一代人的发展速度，会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指挥所里只剩下终端机的散热风扇在响。
贺凌川低着头，手撑在桌沿上。
裴志远背过身去，面朝着那面已经恢复正常的态势大屏。
空天母舰里，李文浩的喉咙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黄振国说：“这些东西，没有你，我们要很久才能达到。华夏离不开林宇第一速度。”
“黄老您放心，很快第一速度就不是我了。”
林宇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轻松，就像在讲课时随口插的一句题外话。
正因为这样，听的人心里更凉。
黄振国还想争取什么，却被林宇打断：
“现在服务器里有三样东西没有。”
“第一，怎么提前发觉观察者的探测器。第二，怎么用曲率打仗。第三，怎么把曲率炸弹封装起来。”
“这三样现在只在我脑子里。时间太短，我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变成能教的东西。”
“换个人去L4点，他拿不到正确的频率，抓不到足够的奇异物质，就算侥幸抓到了，封装环节一个参数错了，炸弹会在母舰舱里直接撕开一个空间裂口。”
他停了一下。
“就算我不去，也得有别人去。”
“而换成别人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黄振国闭上了眼，像是在消化一个无法接受的既定事实。
裴志远和贺凌川也彻底放下了属于军人的姿态，两人对视一眼，看到的全是对方眼中的无奈。
“黄老。”
林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华夏，乃至整颗蓝星，交给你们地面上的人。”
指挥所里几十台终端的风扇声成了唯一的动静。
黄振国站在原地，背还是那么直，但贺凌川看得清楚，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又慢慢撑回去。
一口气压了很久才呼出来。
“母舰的自卫火力太薄弱。”黄振国终于睁开眼，开口的是一句极其务实的话，“你那艘船上就两门轨道炮一座激光塔，连像样的近防系统都没装。”
“我把全部一百二十台空天机甲都给你。”
“五十台就够。”
林宇立刻砍了一大半。
“联合舰队刚退出敏感海域。西陆同盟那帮人心里的账还没算完，在他们眼里现在的华夏才是头号威胁。”
“机甲必须留在海面上吓人。抽调太多，对面一看我们火力空了，难保不冷静。”
黄振国在那头沉了两秒。
“五十台，我给你挑最好的飞行员。”黄振国无奈地道：“还需要什么。”
“两条。”
“第一，白帝的生产线全开。金陵那边现在只有两架，我要在陨石抵达前至少有两百架。”
“第二，第二艘空天母舰的建造加快。未来城的智能工厂产能我已经让魏司令全部转过去了，骨架部分不要等我回来，按我留的图纸干。”
“就这些？”
“就这些。”
黄振国又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在加密信道里显得格外长。
“林宇。”
“嗯。”
“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宇笑了一下。
“放心。那颗石头没被推开之前，我不会轻易死。”
通讯切断。
黄振国放下话筒的动作很慢。
放稳之后，他立刻转身抓起旁边另一部专线，语速陡然变了，像在前线下达火线命令。
“把全军空天机甲飞行员的考核档案全部调上来，含预备序列。”
“我要五十个人。”
“现在就要。”
参谋在那头愣了半秒：“首长，筛选标准？”
“神经元桥接适配评分前百分之五，高过载耐受合格，心理抗压一级。”
黄振国停了一下。
“再加一条。有过生死任务经历的，优先。”
三分钟。
厚厚一叠档案被推到战术桌上，五十个名字被红笔一个个圈出来。
贺凌川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倒数第四个名字上。
名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原滇省公安厅禁毒支队侦查员，两次重大缉毒行动负伤，其中一次由陈荣凯、秦远山小队营救生还——韩霖。
“这个人。”贺凌川说。
“我看过。”黄振国没抬头，“桥接评分九十七点二，全军第三。”
“他是陈荣凯捞回来的那个？”
“是。”
与此同时，昆仑山号机甲飞行员临时休息室。
韩霖正坐在椅子上啃一个包子。
他的左手还搭着头盔，旁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老李，你们信息中心的，可以透点风不？”韩霖嘴里还含着东西，“秦远山和陈荣凯他俩还能回来开机甲不？”
旁边那个姓李的参谋正在翻平板，抬了下眼皮。
“保密。”
韩霖听到这个答案没有半点意外，他只是想通过口风试探一下两人是不是去做啥危险工作了。
“韩霖。”
参谋此时像是接到了什么消息，把平板合上，语气一变。
“收拾东西，五分钟后到机甲区集合。宇航服在更衣区左排第七个柜子，已经给你备好了。”
韩霖的动作停住了。
“宇航服？”
“目的地，近地轨道。”
休息室里几个人的头全转了过来。
韩霖的手悬在半空三秒。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那俩人还活着吧？”
参谋顿了顿。
“活着。”
“行。”韩霖往更衣区走，“那我就上去等他们。”
某处深山，国家天文台六十四米射电望远镜观测站。
荣宇华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四十个小时。
桌上那只搪瓷杯见底了，杯壁上结着一层干掉的黑垢。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窝，屏幕上太阳方向的监测图像还是那片熟悉的噪点。
“老荣，换班了。”值班的小技术员推门进来。
“等我把这段抹平。”
荣宇华把鼠标往回拖了一帧。
屏幕上，那片噪点里多了一道东西。
一道极淡的阴影，从日面边缘的高亮区横着切过去，再出现在另一侧之前就消失了。
荣宇华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他把时间轴拖回去，逐帧重放。
零点八秒。
从出现到消失，整整零点八秒！
荣宇华一把拽开抽屉，抓出军用加密终端。
十秒钟后，一条短讯发往京城。
小技术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老头子惨白的脸。
“老荣，怎么了？”
荣宇华没回头，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一帧。
“你马上去把全站的观测权限给我开到最高。”
“再给我接金陵台和漠河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