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依依曾经也算是富家千金。虽然家中资产远不足林氏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但生活也算优渥，从小衣食无忧，父母疼爱，没见过什么世面。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贫苦生活、黑暗生活，她的自尊早就已经被磨灭了。代替的，更多的还是自卑。
这种自卑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她站在林晚瑶的办公室里，目光不敢四处乱看，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她眼里是一种陌生的、遥远的东西，像是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对面坐着的林晚瑶，林氏的掌舵人，三十多岁却风韵犹存，气势凌人。那种气势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一种长期处于决策者位置上自然而然形成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东西。何依依在这种气场面前，越发拘谨了。
而她的女儿何小彤，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家道中落。她从来没有住过大房子，没有见过那么高的楼，没有踩过这么光滑的地板。她攥着妈妈的手，大眼睛环顾着四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又看什么都觉得害怕。
何依依顿了一顿，扯了扯自己女儿，带着她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下陷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她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晚瑶，开口询问。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林总……需要我做些什么？”
对面，林晚瑶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在玻璃桌的另一侧坐下，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缕缕轻柔的丝线。她端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何依依，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柔和。
“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只需要你陪陪我妹妹住几天。”
何依依有些疑惑。她看着林晚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要做什么艰难的事情，要面对什么复杂的局面。可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陪她妹妹住几天。“就这些？”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林晚瑶笑着点头，那笑容不大，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可她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不可忽视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针对何依依的，是那种常居高位的人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可话里的内容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住多久时间还待定，但是有几点必须得注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视何依依。“不能透露那个男人的任何信息，一个字都不行。你只需要跟我妹妹正常相处就可以了。”
何依依见此微微一怔。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说实话，她被林晚瑶的眼神吓到了。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以前在法庭上见过的那种法官的眼神——平静、克制，可你知道那底下全是锐利的刀。可她反应过来之后，脸上依旧满是疑惑。她不知道林晚瑶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跟一个不相干的人住在一起有什么意义。
林晚瑶说完，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和善的、像是面对朋友时才会有的柔和。她看着何依依，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只需要按着我们安排的来做就行。林氏跟白氏不会骗你的，答应你的事情也都会做到。不用太紧张，正常相处就好。”
何依依闻言，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现在也是别无选择，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不伤害到她的女儿就好。她最后抬起头，朝林晚瑶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
很快，时间到了晚上六点。
江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幅被慢慢填满的画。林晚清的家中，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是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林晚清住在这里，在吃的上面其实都是林晚瑶安排人送吃的过来。若是让林晚清一个人待着，估计也都是点外卖，或许都不吃东西。她现在的状态像是一台电量耗尽的手机，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今天，房门准时地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躁，像是带着礼貌的节奏。
林晚清已经把林晚瑶吩咐的事情抛之脑后。她以为还是来送饭的，每周固定那个时间点，会有人把做好的饭菜装在保温盒里送到门口。她缓缓走过去，脚步拖沓，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转了一下，拉开。
可下一秒，她怔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送饭的人，而是一对母女。母亲穿着一条朴素的浅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面容清秀但带着明显的沧桑和疲惫。她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小女孩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刚才被风吹过，大眼汪汪地看着她，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好奇的打量。
没等林晚清询问，那母亲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请问……您是林晚清小姐吗？”
林晚清微微一愣。她的目光在那对母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我是。”
何依依很快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的松快。“是林晚瑶姐叫我们过来的。她说让我们来这里住几天。”
林晚清闻言，很快反应了过来。她想起来今天中午自己姐姐打的那通电话——一个朋友的妹妹带着女儿回国，暂时没地方住，想让她们在自己这里住几天。她当时应了，可后来就没再想过这件事，现在才意识到就是眼前这对母女。她急忙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一种手忙脚乱的客气。“哦哦，快进来，快进来。”
何依依点了点头，拉着女儿走了进来。她换鞋的时候动作有些拘谨，弯下腰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屋里有些冷清，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林晚清站在门边，看着何依依换好鞋，又看向那个小女孩。何小彤抬起头，跟她的目光对上了。小女孩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被灯光一映，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微微偏浅，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林晚清的目光落在何小彤的脸上，神色微微一怔。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这个姑娘的眼睛，好像……李江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