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这个夜晚。
也就在江松静正式修炼《承天引仙妙诀》,预备踏入胎息的时候。
就在京州大学附近的一处单身公寓里。
杨曦仪坐在电脑桌前,手指流利地敲着键盘。
鼠标旁还摆放着一摞摞散乱的书籍,每一本都翻开了一定的页数。
她却径直皱着眉头,不时继续修改电脑屏幕里的图表,然后又对照着那些书,一页页地翻来翻去。
“短杆菌肽……”
杨曦仪嘴里念叨着这个名词。
那是林虞对她指向的路,也是她从回到京州的飞机上,便一直在思索的东西。
此时,随着对过去研究领域的检索,和理论书籍的回溯,脑海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实验蓝图,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确实有可能实现……”
随着实验蓝图在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杨曦仪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
而窗外的日光,也渐渐从昏暗中破晓。
夜沉为日。
日升于天。
即在日挂天中的时刻,杨曦仪终于敲定了这份完整的实验计划。
“按照这个方式推进的话,应该可以……就算失败了,也能成为一条证伪的道路。但是,必须要足够精度的干涉仪。不然的话,也没有足够的证伪价值……”
杨曦仪的眼睛微微有些泛红,却有些满足地从嘴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思考了一番之后,她的心中却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的一个场景,于是眼神微微变了一变。
然后,杨曦仪又搜寻了一番资料。
却不再是相关的实验资料,而似乎是某些新闻报道、讯息。
直到最后,似乎终于确认了某个信息以后,她将包括原来的实验计划和后面的新闻报道都存在了一个U盘里。
拿下U盘,虽然熬了一整夜,她却也还是步履平稳地推开房门,向屋外走去。
……
京州大学,生研科技楼的七楼。
杨曦仪熟练地刷了IC卡,便推开房门,进入了实验室。
但刚刚推开实验室的房门,她便听到了从洁净间里传来的怒吼声。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离心机分离的时候,一定要控制转速,控制转速!你怎么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还是按照老方案来!”
“可是,老师,你指导里是这么写的……”
“指导你妈个指导!我指导里忘了改,你自己没有脑子,不会分辨是吧?!既然这样,干脆实验也是我来做得了!”
“赶快收拾好你这些烂摊子,再采购一批材料,重新来做!”
“但是老师……申请下来的材料费用完了,有两千块缺口……”
“两千元还来问我?你他妈有脑子吗?你研究生补助不是才发过吗?!”
“老师,可我研究生的补助已经存饭卡了……”
“一个月几千,你直接去存饭卡了,有那么饭桶吗!”
“好了,我之前不是有个项目吗……你先帮我把那个横向做完。做完之后,那批横向的钱到手我自然会给你结工资,你拿去买材料不就好了!”
“但老师……”
“别逼逼叨叨的,给我闭嘴!”
“张旭岩,记住,是你要发论文毕业,不是我求着你毕业!到时候博士继续延毕,甚至拿不到学位,也不是我的问题!”
一声怒喝后,洁净间的门拉开,从中走上来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明显余怒未消,但当他看到静静站在门口的杨曦仪之后,脸色却在一瞬间的错愕之后,立刻无缝转变为和蔼的笑容。
就像是泥泞里绽放开了一朵莲花一样。
“啊,曦仪,是你来了!”
“……哎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你之前那篇论文已经过了NMI,只需要小修就可以通过了,你应该这两天就能收到邮箱消息。”
“那个审稿人是伯克利的教授,也是我以前的同学,从我这里得到你的消息后,对你大加赞赏。知道你的年龄之后,更是叹为天才,都想着从我这里横刀夺爱……可我怎么可能割爱呢?!呵呵呵。”
中年男子带来的喜讯和吹捧,并没有让杨曦仪脸色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说道:
“谢谢房教授。”
但如此冷淡的表现,也没有让房教授脸色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是呵呵笑着,脸上那朵莲花丝毫没有落下来。
云淡风轻地一边笑一边点着头,云淡风轻地从杨曦仪身边走过。
路过时,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走出了实验室。
无论是站在杨曦仪面前,还是从她身旁经过出门,都好像方才发生在洁净间里的对话是一场幻觉。
杨曦仪却脸色未变,径直来到了洁净间中。
里面一片狼藉。
无论是实验失败后没来得及收拾掉的培养皿,还是离心机也是打开的状态,都足以见得洁净间里另一人现在的颓唐心情。
那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名叫张旭岩的青年,穿着一身朴素的短衫。
当他看到杨曦仪走进来,眼睛微微亮了亮。
却又沮丧地垂下眼睑,苦笑着说道:
“……让师妹看笑话了。”
“没事。我从其他师兄师姐那里早就知道教授的脾气和性格了。不意外。”
“那师妹,你当初还敢报房教授的研究生……”
张旭岩摇了摇头。
“当然,因为房教授是这个领域的顶级学者。”
“一般三四十岁、手握几篇顶刊、又有教职身份的研究者,才是某个领域的研究主力,远比七八十岁空有名头的大牛思维更敏捷,研究水平更高。”
“而且……”
杨曦仪淡淡地说道,话语中却毫不含褒贬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段完全和她外表不相符,也与张旭岩过往印象完全不同的话,却让青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房教授是一个捧高踩低的人,也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所以他对欺负得起的学生,就会使劲压榨;但对欺负不起的学生,也能全力配合……更别说,我在读研的时候,杨家还给他的研究团队提供了两千万的基金资助。”
“……”
杨曦仪这番话,让张旭岩沉默许久。
良久,他终于才又开了口:
“有钱人真好啊……不愧是几千亿财团大老板的掌上明珠,去哪里都能得到照顾。不像我们这种苦出身……”
“……就像房教授,我业余时间还得给他的孩子补课……之前写的论文,有一篇本来可以过二区的,也被他拿去给自己家的孩子挂名,还得了京州市少年科研一等奖,据说是用来申请自主招生的……我却连个二作都没有。”
过去的杨曦仪,在实验室中虽然备受瞩目,却向来独来独往。即使是跟房教授也说不了几句话,而其他的同门师兄姐们聊天谈话的时候,她也只是默默地听着。
无论是群聊还是线下,她都很少发言。
问到杨曦仪时,也最多只是淡淡地应付几声。
今天,她却难得地露出了如此现实……或者说冷厉的一面。
这让张旭岩窥见部分她真实模样的同时,却也心中暗动。
“杨曦仪……她对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于是,张旭岩也大吐苦水,说起了自己如何如何被压榨、如何如何被欺压的往事。
这些本来都是他放在心底的秘密,在倾吐出来的同时,让张旭岩感觉自己和这个大小姐之间的关系莫名地近了。
可是,就在张旭岩心中隐隐含着期待看向杨曦仪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任何同情或皱眉的神色。
这个少女,只是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却轻轻地问道:
“既然师兄担心没有足够质量的论文难以毕业的话……我这里有一个实验设计,想邀请师兄假加入,不知道你愿意吗?”
这话却比张旭岩最好的设想还要更好上几分,以至于让他心底生出了更深的期盼。
……莫非,那种童话般的爱情故事里才有的天降好运,就要落到我头上了么?!
而他面上,更是毫不犹豫地应和道:
“当然!当然!就算师妹要一作,让我去当二作,我也愿意!”
“嗯,没有关系,不用担心。共同一作就好。”
“好好好!”
张旭岩连声答应下来,却听到杨曦仪继续道:
“可是这个实验存在一个问题,我需要一套先进的微观干涉仪。但那种精度的干涉仪,国内都没有。需要向CERN那边申请……所以,还需要劳烦师兄了。”
这话让张旭岩瞠目结舌。
“师妹,你这说的什么话!CERN……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做到?!”
“可是我听说,生物物理系还有一位谷教授,他是粒子物理跨到生物物理的,以前就在CERN那边工作,现在都经常远程和CERN那边联合研究,要是能请到谷教授的话……”
张旭岩顿时哑然失笑。
“师妹说笑了,那是谷教授的人脉和实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说得毫无负担。
可下一秒,杨曦仪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却从口中吐出了一句让他眼中的天地失色,也令他心惊胆战的话语:
“……但是张师兄,你不是最近就在帮助谷教授谋划,对付房教授,从而为谷教授争取这批‘顶尖青年学者’名额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