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那些菜箱还好着呢。搬回来正好放院子里种东西。”
苏璃看了她一眼。“不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赛娜把萝卜干翻了个面，“船又不会跑，搬回来的东西还能接着用。比扔在那儿生锈强。”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去了港口。
苏璃把甲板上的菜箱一个个卸下来，连同里面板结的旧土一起搬到推车上。艾洛诺儿拆走了还能用的防风回路铜片。
伊莲娜负责指挥。她拄着手杖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份物品清单。
“厨房那套战斗固定架留着，拆回去当晾衣杆用。”
“那玩意死沉。”苏璃扛着一口铁锅从船舱里出来。
“沉就多走两趟。”伊莲娜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赛娜把船舱角落里翻出来的旧围裙卷起来，闻了闻。是当年她在船上做饭时用的那条，油渍洗不掉了，但布料还结实。
她把围裙叠好放进背篓里。
搬了整两天。
最后伊莲娜雇了几个工人，用巨型油布把银杏号从头到尾罩了起来。灰绿色的帆布盖住了桅杆、船舷和那面已经褪色的银杏叶船徽。
当天傍晚下了场大雨。
苏璃站在屋檐下，看着港口方向。雨幕里，银杏号的轮廓像一座小山，油布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曾经的五阶远洋船。
曾经说好要带赛娜去看的南方大海。
曾经花了十年造，又花了二十年养护的梦。
现在成了港口里一堆裹着油布的废铁。
苏璃看了好一会儿。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进来吧。”赛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汤热好了。”
苏璃转过身。赛娜站在门里面，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鱼汤，头上裹着那条从船上带回来的旧围裙改的头巾。
他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烤火架上，接过汤碗。
“好喝。”他喝了一口。
“那当然。”赛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碗，“我熬的汤什么时候不好喝了。”
雨继续下着。炉火烧得旺，水壶在炉子上咕嘟作响。
赛娜喝完汤把碗放下。她看着苏璃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伸手从旁边抽了条干毛巾丢给他。
“擦。淋感冒了明天谁给我修菜箱。”
苏璃接住毛巾胡乱擦了两把。“五阶还能感冒？”
“我说能就能。”
苏璃笑了一声。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又喝了口汤。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第七十年，初夏。
院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全绿了，大得能给半个院子遮阴。
苏璃在树下削一根木棍，准备给温室的藤蔓当支架。削到一半，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闷响。
两辆马车。规格不低，车厢漆着鸢尾花家族的徽记。
赛娜从厨房探出头来。“谁来了？”
“看车标。自己人。”苏璃把削好的木棍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第一辆马车的门先开了。
小石头跳下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板还跟铁塔似的，只是鬓角染了霜。他身后跟着一个圆脸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
男缩在他娘身后，露出半张脸往院子里张望。
“爹！娘！”小石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中气十足。
赛娜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快步走出来。她的膝盖还是会咔哒响，但这会儿完全顾不上。
“回来了？”她一把抓住小石头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两遍，“瘦了。”
“没瘦，结实了。”小石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娘你看，这叫腱子肉。”
“少糊弄我。”赛娜眼睛已经看向他身后那一大一小，“这是……”
“您儿媳妇，秦岚。”小石头把圆脸女人拉过来，又弯腰把那个躲在后面的男孩抱起来，“这是您孙子，苏远。今年五岁。”
赛娜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二辆马车的门也开了。伊丽莎白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长裙走下来，二十五年的王都生活把她打磨得跟伊莲娜年轻时一样精干。她身边跟着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金发碧眼，约摸四岁的样子。
“母亲。”伊丽莎白朝屋内喊了一声。
伊莲娜的手杖声从走廊里传出来。她走到门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越过镜片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过来。”
小女孩怯怯地走过去。伊莲娜弯下腰，仔细端详了她三秒。
“长得像你外公。”
伊丽莎白嘴角抽了一下。“母亲，她才四岁。”
“四岁也看得出。额头和下巴的线条。”伊莲娜直起身，扶着手杖转身往回走，“进来坐。走了几天的路，先喝口水。”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赛娜把小石头的儿子苏远抱在怀里，又是捏脸又是摸头。男孩被这个陌生的老奶奶亲热得有点蒙，睁着大眼睛到处看。
“叫奶奶。”小石头拍了儿子的后脑勺。
“奶……奶奶。”
赛娜笑得满脸褶子。她转身冲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要加菜，得炖肉，还有糕点。
“娘你别忙了，路上吃过了……”
“闭嘴，饿不饿我看不出来？你脸颊都凹了！”
小石头摸了摸自己完全没凹的脸颊，识趣地闭了嘴。
苏璃一直靠在银杏树干上看这一出。
苏远被赛娜塞了满手的糕点之后，终于从奶奶怀里滑下来，开始在院子里溜达。他东摸摸西看，最后走到了苏璃面前。
男孩仰着头。
苏璃低头看他。
小家伙伸出沾着糕点渣的胖手，摸了一下苏璃的下巴。
“爷。”他歪着头，脸上全是困惑，“你为什么不老？”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小石头和秦岚对视了一眼。伊丽莎白的嘴唇抿了抿。伊莲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璃蹲下来，平视着孙子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揉乱了男孩的头发。
“因为你爷爷帅。”
苏远眨了眨眼，完全没听懂。
小石头在后面憋出一声咳嗽。赛娜从厨房探出头来瞪了苏璃一眼，又缩了回去。
艾洛诺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手里攥着两颗淡绿色的光球，蹲在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
“要不要玩？”